【文】举头三尺 BY 枸杞

2013-04-09 23:58, 1楼

二楼说明

2013-04-10 00:07, 7楼

1.收录在《泾渭》中,此为试阅,谨慎戳,是否放结局及番外不确定,如果贴到结局,估计番外也不会贴,作为入实体本的福利 =w=【具体会和杞酱敲定,现在不敢随便下结论
2.《泾渭》定为暑期本,A5规格,价钱45上下
欢迎各位为《举头三尺》、《江海》、《大寒若有蝉》抓虫,所有的错误会在4月15号印量调查中收集,也希望各位能提出对出本的一些建议及意见

2013-04-10 23:32, 20楼

新修改:


举头三尺

我是在一九五九年第一次进入罗布泊的。当时我在北京大学地质系念书,跟着导师进入中科院组织的新疆综合考察队前往罗布泊考察。

说到这个必须得先说说我当时的导师。我的导师姓陈,诨名陈皮阿四。他好像是有个正经名字的,可惜平时大家都直接叫他陈皮阿四,在学校的时候我又除了恭恭敬敬地叫他陈老师,就是背地里咬牙骂他“老狐狸”,鲜有用上他正经名字的时候,结果时隔这么多年的现在,我还就真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要说这陈皮阿四,其实也是个传奇人物,听说他在民国的时候曾经学过唱戏,结果最后被他师傅给赶出来了。听说是因为他惦记了不该惦记的人。有人传是他惦记了他的师娘。不过我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建国后了。这种事情隔得时间久了,说得再绘声绘色也是真假掺半,所以我没认真信过。只是陈姓老狐狸他都五六十了也没见找个伴,也就不怪别人这样传他了。

何况民国时期出来的学者文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缺点,就是被捧上神坛的如鲁迅,徐志摩之流,也有短处常被人诟病。而陈皮阿四在地质学方面的确是出色的学者,这也是我当时为什么明知他有不好的风传也依然选择他当我研究生导师的原因。

说实话,因为科考队里全都是各领域的精英份子,一眼扫去全是带着金边眼镜秃了半个脑袋的老学究,外加我就是一普通研究生,去了估计也就是帮人扛仪器和整理数据的份。我开始的时候还挺不情愿去的。可是被老狐狸用毕业论文威逼利诱了一番,外加当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的第一年,虽然还不至于没米没粮到饿死的地步,但也是每天被饿得半死了。老狐狸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端着早饭,是饭堂给分好的白粥,只够半碗的粥上头飘着几根咸菜。老狐狸往我碗里头看了一眼,也不说别的了,一句“你要是跟着去科考队,我保证你每顿都能吃饱,而且都吃的比这顿好。”我听完脑袋一热就点了头。等坐在从北京往新疆的火车硬座上腰酸背痛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开始有点儿后悔了。但食物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我边看资料边自己给自己捶背捏腰的居然也就把那几天撑了下来。老狐狸出发的时候给了一大堆资料,大多数都是外国的文献,原文,连注释都不带的那种。我挣扎着看了几天,字典没带,太专业的内容太枯燥也太深奥,所以只翻了几页弄个一知半解,倒是把介绍民俗的内容当故事一样津津有味看了好几遍。

科考队原本约定的集合地点是若羌县县城,我们的目的地罗布泊就在它的东北部。不过老狐狸和我因为找资料和仪器出发晚了几天,科考队里大部分专家学者们都到了,所以他们就没在县城等我们,而是和负责沿途保护的军队一块提前到罗布泊边上扎营去了,只留了一个叫潘子的军人在若羌县等着带我们去营地。

潘子态度很好,见老狐狸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路上还私底下来问我陈教授是不是不太高兴。老狐狸不高兴是真,但我要怎么给他解释老狐狸不是因为提前扎营不高兴,而是因为他和科考队的队长不对盘?

这次科考队的队长叫解九,是中科院派来的人。老狐狸在科考队名单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黑了一张脸。他跟解九关系不好这我知道,平时他和他的同事聊天多少有提过,但我连他俩什么时候认识的都不清楚,更别提知道他俩怎么结下的梁子了。这解九说起来也算是我家的一个亲戚,不过血缘关系已经远得十万八千里了,连姓氏都不同。我姓吴,他姓解。听说他还来喝过我的满月酒,现在在中科院当个研究员。我想他大概不记得我了,我也没打算跟他套近乎,反正这次我就是一个来打杂帮工的,跟着老狐狸该干嘛干嘛,省得他俩斗起气来,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到营地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一进帐篷就是一群正端着饭碗的人有点茫然看过来。解九坐在主位,反应最快,放下碗就招呼我们:“陈教授,还有这位小同志,辛苦了辛苦了,先坐下吃饭吧。”又扭头给桌上的人介绍:“这两位是来自北京大学地质系的同志。这位是陈教授,还有这位……”

我自动自觉地接过话头:“我姓吴,单字邪。”

“吴邪?”他上下看了我几眼:“我有个亲戚也叫这个名字……”他的话被凳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打断了,老狐狸已经自顾自地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语气不咸不淡:

“解队长亲戚挺多的嘛,我学生初来乍到的就已经成你亲戚了。怎么,出五服了没?”

解九也就笑笑:

“我也就觉得名字有点熟。问问而已。小同志,坐下吃饭吧。”后半句冲我说的。

初次见面就莫名当了导火索的我多少有点尴尬,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好陪着笑了笑,迅速地在老狐狸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晚饭都是当地的特色菜,很丰盛。我在来时的火车上已经把民俗资料翻了个透,所以边吃菜边自得其乐地给菜肴对号入座。手边的碗里盛的是已经倒好了开水,拌了鱼油的鱼粉。鱼粉里头还混了熟蛋黄,呈现一种淡淡的黄色。只可惜我赶了一天路累得有点狠,看到上头一层油光,就没端起来。桌子上还有满满一盆鱼干,条状的鱼肉外层抹了小麦粉,据说这样干制的鱼肉能存放上五到十年。我筷子还没伸出去,就听见隔壁有人小声嘀咕了句:“怎么听起来跟木乃伊有点像啊。”

我默默地把筷子放下了。

一顿饭下来吃得最多的是鱼肠子。里头塞了鱼油、鱼肉和蒲草花粉,在放有沙枣和水的锅中煮熟。冲着吃了它两三天不会饿的功效,我干脆敞开肚子吃了小半斤。

吃饱了把筷子放下的时候旁边老狐狸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我干脆找了个去检查仪器的借口溜出帐篷透气。刚刚在饭桌上听解九介绍了几句,这回科考队的后勤找的都是本地人。所以出了帐篷除了穿着绿军装正在执勤的军人,就是穿着长袍的男女老少。他们管这种长袍叫袷袢,是用塔里木盆地一种特有的植物罗布麻编织成的。

我吃得有点撑,检查完仪器也不急着回去,就在帐篷群之间散步。因为科考队员们还在大帐篷里吃饭,后勤和军队的人又都在帐篷前部,后部很空。我走着走着就有点跑神,结果拐到一个小帐篷后头的时候冷不防前面站了一个人,我反应得及时,离对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就急急停了脚步,就是把自己吓了一跳。对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定定地站着。帐篷里没点灯,黑漆漆的,我只能靠着月光模糊地看出对方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大概也是被抓来当苦力的研究生?

我抬手和他打了招呼:“你好,这位同志?”

他没有回答,半天之后动了动,居然是转身绕到帐篷后头,径自走了。

2013-04-10 23:32, 21楼


真是个怪人。

我丈二摸不着头脑地在原地呆了会,自觉无趣。难道对方不是科考队的,而是当后勤的本地人?这样说来他听不懂汉语也能解释通。不过这人也太冷淡了吧,资料上罗布泊人热情好客都是骗人的吗?而且他也没穿袷袢。

后来晚上安排住宿的时候我还特地去问了解九,这科考队里头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研究生?答案是否定,整个科考队里除了我一个研究生,别的都是在各自领域享有盛誉的学者。害我只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出现不伦不类,对之前那个青年是本地人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新疆这边天亮得晚,本地人作息比内地的都要晚上一两个小时。所以第二天早上我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的时候,营地里还是空荡荡的。天色还很暗,我一心想着因为前一天到得太晚而没能看见的罗布泊,随手披了一件袷袢在工装外面,就出了营地。走到大门的时候和正好守完夜回营地休息的潘子遇上,对方见我只披了一件袷袢就要去罗布泊,劝我不住,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塞给我:

“早穿棉袄晚穿纱,这个点湖边冷得很,小同志还是多加件衣服再去吧。”

我横竖拗他不过,最后是抱着一件军大衣和拿着一个手电筒到了湖边。

营地不远处就是一片芦苇丛。站在岸边,高出我半个头的芦苇杆密密地挤成一片,太阳出来前的可见度太差,即使手里有手电筒我也不太敢往芦苇丛里头走,只好找了个芦苇没这么密的地方,踮起脚尖远眺。透过繁生的芦苇,可以隐约窥见后头宽阔的罗布泊。踮着脚尖看了会儿,目之所及的边缘处就已经泛起隐隐绰绰的金光,这是太阳要出来了。

很快就有波光粼粼地朝我身前的这片芦苇漫延过来,大幅金红色的锦缎被拉开,奢侈地铺就成整个清晨的罗布泊。远处的天边没有云,只有纯粹的阳光,带着刺目的温度点亮了整片芦苇:尖端是夺目的浅金,往下是浅浅的红,再往下是满满的绿意,在清晨的凉意中生机勃勃。

一只鸥鸟从芦苇中嗖地飞出来,斜斜地直入青天,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丛丛芦苇摇晃起来,伴着流动的水声,一只小船从苇丛后头探出了头。

站在船头的是我有曾有一面之缘的那个白衣青年。此时正一手压着挡着小船的芦苇,一手握了船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也许还有我手里的大衣和手电筒?我知道自己的装束大概有些奇怪,不然他也不会盯了我半天不动作。脑子里飞速地回忆着前一天晚上结束散步时跟本地翻译学的一句罗布泊语:

“早……上……好……小……哥……?”

我一字一顿地往外头蹦字,力求让自己蹩脚的方言更好懂些。结果对方还是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反而是把压着芦苇的那只手收了回去,看来又要离开了。我急了,也不管发音标不标准了,飞快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早上好小哥!”

这回他有反应了,慢悠悠地开口,也是一字一顿地往外蹦字的说话方式:

“早上好。”

他说的是汉语。

2013-04-13 04:50, 26楼


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为什么明明会汉语之前毫无反应,我先舒了一口气。被人无视的感觉也太尴尬了。现在有了个开头,搭讪这种东西一回生二回熟,而且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内向的人,便从善如流地换回汉语和他搭话:

“小哥你这是要去打渔?”

罗布泊人多以鱼为主食,因为世代散居在罗布泊地区,临近适合鱼类生存的河流、湖泊,周围又是富饶的草原和有着各类野生动物和飞禽的天然森林。所以他们常以鱼类和动物肉食为主食,耕作业因为难以发展,面食之类的反而少见。不过近些年的土地改革之后,他们也开始半农半牧,但始终还是以捕鱼和打猎为主。

就是不知道这位小哥打猎的功夫好不好了,他模样长得挺俊,要是打渔和打猎功夫都了得,肯定得是部落里姑娘们芳心暗许的梦中情郎了。我听说他们族婚嫁有个习俗,姑娘出嫁的时候部落都会给一个海子作为陪嫁,手笔可大。

于是不等他的回答,我自个儿已经脑内跑火车到没边了,来时火车上看的民俗资料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直到他慢吞吞地回答我:

“散步。”

我小惊诧了一把,这内陆居民原来除了出了名的豪爽,还很会享受生活嘛。早上起来散个步都是驾船游湖。说不羡慕是假的,生活光风霁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时打渔狩猎度日,有空的时候就驾船到罗布泊上“散步”。其实我挺想问他能不能捎上我也去散个步的,但想想自己跟人家也就两三句话的交情,只能作罢。科考队里全是比我大上几轮的学者专家,和当地人语言不通又搭不上话,好不容易遇到个会汉语的同龄人,虽然冷是冷了点,可结个伴子平时聊聊天也好啊。不过虽然挺想跟人家混得熟络,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准备离开的时候被清晨的寒风吹得打了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挎着件死沉死沉的军大衣。干脆把自己身上披着的袷袢脱下来丢过去,他堪堪接住了。

“早上天气冷!你先穿着吧,小心别着凉了。” 说完也没再注意他的表情,扭身就往回走。搭话搭到我这份上就算很自来熟,再继续估计就该招人烦了。好在走出几步之后身后还不见有动静,大概那件袷袢没被他嫌弃。

回到营地的时候老狐狸没遇上,倒先遇上了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我估摸着这大概就是解九昨晚上说的那几个正赶来的苏联专家的其中之一了。对方见我进了帐篷,朝我友善地笑了笑,走前几步就要和我握手:

“你好,我叫裘得考,是苏联人。”

他的中文说得挺不错的,虽然发音还有点生硬,但起码比我说的罗布泊语要好多了。

我手还没伸出去,身后老狐狸就进了帐篷:

“今天早上检查了仪器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新疆气候昼夜温差大,我们准备的仪器在抗温差方面有很大缺陷,只能当人一样的照顾,早上保温中午散温的。不是我们乐意这么麻烦,而是这已经是我们能弄到的最先进的仪器了。苏联虽然是老大哥,说是说要帮助我们搞建设,其实背地里做了多少保留谁也不知道。连仪器都只肯给他们淘汰了的。

老狐狸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等回答,我只好硬着头皮回他:

“抱……抱歉,我这就去看。”

“那还不去?不查完别回来吃早饭。”

这老狐狸!我都二十几岁人了还拿惩罚小孩子的那套法子来对付我!

2013-04-14 23:24, 30楼


托他的福,我检查仪器之后早餐早就被人一扫而空了,我对着空荡荡的桌面欲哭无泪。这个科考队里的真的是以案头研究为主的研究人员而不是一群饿狼吗?想想这会除了老狐狸是我的导师以外,别人我没一个熟的,难道真的要去找老狐狸求情?一想到要向老狐狸低头我就不忿,还不如饿到中午呢。找解九也不太可行。我还在考虑如何觅食,手里就被塞了点东西,凉凉硬硬的。是一包饼干。

一转头就看到裘得考,还带双手比划地:

“吃吧。”

凭心而论我挺感激的,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照顾?可是饿起来的时候就没这么多心思想东想西了,把饼干吃了才是正经。今天预定要到塔里木河河口考察,我铁定搬仪器的命,到时候有得累。

潘子好像跟领队翻译挺熟的,我把仪器放置好的时候他们已经窝在旁边抽烟聊天了,见我走过来还抬头弹了一根烟给我:

“小同志不用去那啥……科学研究?”

我耸耸肩:

“没我啥事,我就是来当苦力的。”也许还有记录数据,都是些没技术含量的活儿。第一次的数据记录用的时间不长,上午的工作结束之后下午和晚上都被用来“同志之间相互熟悉交流”(解九语)晚餐依旧的丰盛,负责后勤的本地人做了甜面糊、拜贴(上面盖菜的面食)还有余烬烤饼,半桌子的面食。罗布泊人聚落的农业不发达,小麦和玉米都是要从库车和沙雅等地用牛驼回来,一趟得走上三两天。我在座位坐着啃烧饼的时候,周围一圈一圈围起来的都是在深入探讨科学问题的学者们,我往不远处的老狐狸那儿扫了几眼,他也被一群人围得严严实实。在一群已经沉浸在科学世界里的人之中坐着,用各种数据分析推断下饭,我实在没什么胃口,摸了几块烧饼在手里,趁着没人注意就溜到门外去了。比起坐在学术探讨正热烈的帐篷里,我更宁愿对着罗布泊吃我的晚饭。

还没走近早上的那片芦苇丛,就看见在苇丛外围影影绰绰的一个白色影子。作为一个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者,我从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角度思考了一下,八成也就是那个会在大清早游湖散步的小哥了。早上和领队翻译抽烟的的时候我还就这件事表达了一下对他们生活的钦羡,结果人家当地人根本没这风俗,都是十一点多十二点快中午了才去打渔的。他还反问我在哪儿看到有人大清早往罗布泊上去散步。也就是老狐狸那时候刚好叫我去帮忙记数据了,不然我一定得问问他认不认识这小哥。这么特立独行一人估计在这儿知名度得高吧?

走近了之后发现果然是那小哥,还是站在船上。见我来了,从船上跳下来,熟练地落在芦苇丛里。倒是我有点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生怕他一失足掉进水里头去了。虽然我水性不错,可是这乌漆抹黑的要在水里救一个人,难度也太大。好在他是真的很熟练,一路平安无事地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件东西。我接过来摸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我早上给他的袷袢。

“还你。谢谢。”他这样说道。明明是道谢,语气却跟罗布泊的晚上一样冷冰冰的。

2013-04-14 23:25, 31楼

《江海》《举头》《大寒》合本——《泾渭》 印量调查:http://tieba.baidu.com/p/2269431110

2013-04-16 19:34, 35楼


“没关系。不过小哥你就一件衣服,不冷吗?”

他摇摇头。

“真不冷?”我回忆了一下本地人早晚裹得严严实实的袷袢,还有他这两天不见换的白色衬衣,只觉得不可思议:

“小哥你这衣服什么料子啊,这么耐寒?”

长久的沉默。等他回答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动作不大地环顾了下四周,盘算着待会儿他要真是不乐意搭理我了,我该蹲哪儿吃我的烧饼去。晚饭的俩烧饼还在我口袋里揣着呢。

好在他有问必答地回了我一句:

“芦苇。”

我第一反应这该不会是芦花棉衣吧,就这点寒酸的厚度,这孩子挺命苦的啊。半晌之后才回过味来,这他妈不对啊,逗我好玩儿呢是吧?谁家正常人的单衣用芦花做啊,又不是传奇小说!

可他的眼神平静得要死,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种眼神太有感染力,因此我好像根本就没法去怀疑他说的每句话。游湖散步是这样,芦花衬衫也同理。只能悻悻然地转了话题:

“那小哥,我就不打扰你,我先去吃晚饭了。”走出几步之后想想还是不妥,转回身想问他吃了没要不要一起,身后芦苇丛里居然已经空无一人了。

开玩笑的吧?我明明连船行的水声都没听见!才几步路的功夫人影都没了,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这么大个人掉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被自己猜测吓了一跳,三步并两步地冲回去,才发现不止是人,连他的小船都不见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敢情他只是离开的速度快了点,害我虚惊一场。

不过他的小木船是装了马达的吗?这速度也太惊人了。下回见他的时候一定得问问。

这个“下回”来得挺快的。我坐在湖边,一个烧饼才吃完,一抬头小船就停在我面前,差点没把我吓得噎死。噎死可就亏大发了,当兵的要死了多少还能领份抚恤金呢,我就一跟着导师出来科考的研究生,要是把小命弄没了啥抚恤也没有,连为科学献身都算不上:你见过哪个为科学献身的是被噎死的,做“如何在惊吓状态下吃东西”的课题的时候吗?

“小哥,”我挣扎着把烧饼咽了下去,好歹保住了小命,才抬头去和一脸事不关己的罪魁祸首对视:

“有事?”

一条鱼被丢到我面前。明明都躺地上了还生龙活虎地练了几下平地弹跳和神龙摆尾,硬是把我逼得上身后仰了十几度去避它拍起的尘土。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茫然了,他好歹这回先丢下一句“谢礼”才慢慢地划桨离开,不像上次那样离开得飞速,连人影都不剩了。就是坐在地上的我还保持着茫然状态没回过神来,只觉得我天朝上国果然是礼仪之邦啊,不就借件衣服吗还要谢礼。也不知道这小哥是太有礼貌还是太计较,又或者只是太生疏,对我这个陌生人尤为的礼貌?不管怎样,主观臆测总是不好的。

鱼是挺大的一条,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拿回去人太多又不好分。好在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小哥还没走远,白影在离了湖岸一段距离的地方晃荡,我双手握成筒状地冲湖上喊:

“小哥~~~!”怕他听不见,还一连喊了好几声。片刻之后白影开始往回晃荡。

“一起吧。”我对他笑了笑: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没有酒,两个大男人坐在罗布泊边上对着一小堆篝火啃烤鱼。我剔着鱼骨,随口说了一句:

“要是有酒就好了。”

小哥本来坐我对面,突然站起来走回船上去了。只见他在船舱里摸了件东西,又走回来递给我。

是一个葫芦,沉甸甸的,我拿起来摇晃了一下,能听见水声。我大概能猜到里头会是什么,拔开塞子后的淡淡酒香证实了我的推测。

而那小哥已经坐回原地接着吃鱼了,我拿着葫芦朝他晃晃:

“小哥你不要吗?”

他摇头,“不要。”

我一开始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还真能有。惊喜是惊喜,但也不敢多喝。才喝了几口就把塞子按原样安回去了,继续啃烤鱼。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芦苇被风吹动时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的声音。一条鱼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小哥隔着篝火坐在对面,偶尔对视也是相顾无言,直到我觉得如果再不重新找个话题,今晚就可以一直保持肃静不用说话了:

“对了,见过几次了,还不知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数民族的名字多重复,像维吾尔族的买买提还有藏族的卓玛。虽然不太清楚罗布泊人取名字的风格,但大概跟维吾尔族的不会相差太远?问这话的时候我都已经想好了,哪怕下一刻他告诉我他叫阿凡提我也能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不过后来想想,我还是有点欠考虑的,当时他要是丢我一个陌生至极的十几个字的名字,谁记得住啊。那我不得尴尬死。

我预想的情况一个都没出现,他没反应。

什么意思,是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不想告诉我还是没有名字?

可我还是决定再追问一下,就当是他没听到吧,我还打算以后和他好好相处呢,总不能老是小哥小哥地叫:

“那小哥你会汉语,有汉名吗?”

他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麒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忒霸气了啊。

他摇头,又重复了一遍。见我还是有点状况外,干脆在沙石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给我看,笔划拖着浅浅的水痕:

张。起。灵。

你还不如就叫麒麟呢。给你取这名字的那人跟你得有多大仇啊。

“我叫吴邪。”我也跟着在他的字迹后头写了自己的名字:

“口天吴,邪不压正的邪。”

我没敢在外头逗留太久,要是又忘记检查仪器还不知道要被老狐狸怎么罚呢。忘了带手电筒,摸黑往回赶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人喊我名字:

“吴邪。”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可等我应声回头看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再往回望望,已经连芦苇丛都不太能看清了。大概是幻听吧,不过那把声音和小哥倒还真的挺像的。

好歹赶在老狐狸发现之前把仪器检查完了,他进来看的时候我正好给最后一台仪器盖上油布。他脸色很差,看了几眼,一言不发地又出去了。我看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不像是冲我,刚刚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最后还是队里的一个搞环境保护方面的教授给我解了惑,他说小吴啊,你得回去劝劝你老师,同事一场开个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上心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同事?玩笑?谁闲得没事拿这个整天脸绷得死紧的老狐狸开玩笑?

“解队长吃饭的时候说陈教授年轻的时候学过唱戏,让他给大家伙来一出,谁知道陈教授直接把碗给摔了,还对解队长破口大骂……唉。”

原来我吃条烤鱼的工夫居然错过了这么一出么?不过这个我是真没办法,在学校的时候也没见过谁当着他面提起这茬,都是混在教授们的风流韵事里头讲的,从来不知道这还是他逆鳞,提起者死啊?难道他和解九关系不好,就是因为解九老是提起他不想让人提起的陈年旧事?教授还在等我回答,我只能先应着:

“好的好的,我回去劝劝他。我这老师脾气不太好,我替他给你们道个歉,也请你们别太在意了。”

“我们搞科研哪有几个没怪脾气的?可以谅解,可以谅解的嘛。”教授很大度地挥挥手表示没关系,回自己的帐篷里去了。留我一个走到自己的帐篷外头,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我是一点都不想进去面对正在气头上的老狐狸,踌躇了好久,觉得再不进去这一宿得冻死在外头,只能横下心走进去。帐篷里灯还亮着,老狐狸已经躺在睡袋里,看样子像是已经睡着了。我完全不会认为他是因为我迟迟不归给我留的灯,估计是看书看累了忘记关了。

刚躺下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冷,一时半会睡不着,瞪着其实根本看不见的帐篷顶发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看见张起灵?好像每次见他不是偶遇就是他在等我,下回见到的时候也许可以问问他住哪儿。

睡袋里慢慢暖和起来,一夜无梦。
点击数66,顶贴数20,本页字数10587,总字数75322 瓶邪吧,大紅花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