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酒微甜—原创】方舟番外小集(by暖风南河岸)

2019-10-20 11:20, 1楼

换了张镇楼图,求不吞

2019-10-20 11:46, 7楼

方舟番外第五章【规则】(1)

作为景家长子,景朝十岁出头就已经隐隐有大人的模样了,如今进了B大,那股与生俱来的成熟稳重更是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自然而然地成为领导者,让人本能地交付信任。
呃……季杭除外。
像是看不到少年的个子都比自己高出半寸了,两台手术间隙中的季杭丝毫看不出疲惫,炯炯的目光看得一身刷手服的景朝恨不得立时变身成兔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边回忆着刚才手术时的表现,边试探着认错:“最后的缝合,小朝应该再快一些的,还有剥离蛛网膜的时候,手还不够稳,小朝会努力练习的,老师不要生气。”
季杭却是毫不留情地给人一个毛栗子,语气不善,“吃早饭了吗?”
“吃了。”景朝的回答是下意识的,纵然没有家法的约束,强大的自律让他一直保有良好的生活习惯,只不过,今天的情况有点儿特殊,他是从被窝里被季杭一个电话拎过来的。
看着老师充满威胁的目光,景朝的解释竟有几分无辜和惶然,“真的吃了……在楼下食堂吃了一碗白粥一个鸡蛋。”
说完,生怕人不信,立正道:“没撒谎。”
季杭终于勾起了嘴角,浑厚的嗓音带了几分宽和几分宠溺,“我去ICU一趟,下一台硬脊膜外血肿清除术,手术流程和注意事项我回来考你,答的好,吃饭,答不好嘛——”
知道老师是在逗他,景朝也放松下来,自信满满的样子,“乔师兄说,楼下那家川菜很不错。”

手术室的门才一关上,不远处坐着休息的麻醉医生吴临就发出一声哂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站在墙边默流程的景朝听清,“怪不得大家都挤破头地要评职称呢,别管正的副的歪的邪的,这年头啊,只要是个主任就能加台!”
上一台是急诊收治的车祸创伤,季杭是从家里被临时叫来的,很显然,吴临也是,只不过,牢骚太盛。
B大附院不比景江旗下的私立医院,大负荷高重复的工作难免让人感到厌烦,被麻醉师摆脸色这种事,景朝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再如何熟练,他终究难比季杭,最初的几次缝合,也曾被麻醉师骂到抬不起头。由于自己技艺不精而给别人添了麻烦,景朝每次都是半分委屈都不敢有地认错道歉。
只不过,吴临的话是明显针对季杭的,景朝就不免有些不开心了,背地里抱怨患者和主刀,实在不是医者该有的风范。
目光冰凉凉地扫了吴临一眼,景朝半晌才舒展了眉头,收回心神继续默手术流程。
“以吸引器吸出血肿,直到显露出硬脊膜,对活动性出血以双极电凝止血,如发现畸形血管团……”一翕一合的嘴唇忽然停住,景朝看着电脑上吴临下的医嘱,眉峰缓缓皱紧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去。
“七氟烷两瓶,库泰八支,丙泊酚,三支……”明明白白地看了两遍,少年蓦地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若无其事地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的吴临。
“怎么?”感受到两束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目光时有时无地看向自己,吴临虽有些不自在,倒并不以为意,“有问题?”
“吴老师,这是下一台的麻醉量吗?”
“嗯。”吴临头都没抬,从鼻子后挤出一个单音,每个毛孔似是都透着不耐烦。
“吴老师,下一台硬脊膜外血肿清除,常规的操作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纵然心里不满,世家的礼仪教养是半分不错的,景朝语声很客气,“八支库泰,会不会有点儿多?”
“呦!”吴临抬起眼眸,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我干了三十年麻醉了,下医嘱还用你教?告诉你一句,这手术室里的事儿呀,不懂就别多嘴,不懂装懂啊,没好处!”
故意提高的音量,厚厚眼镜底下那狡黠的目光,配上那皮笑肉不笑的眼角,很有些倚老卖老的味道。
见景朝只是蹙了蹙眉,并没答话,吴临只道小住院医被他唬住了,越发得意起来,手机往桌上一扣,大喇喇道:“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轻轻松松就升了主任,而有的人连天加台还升不上去么?就是因为——多管闲事!”
若说之前的话还只是排喧他,这两句明显是在讽刺季杭了,看着眼前人那有恃无恐的样子,景朝竟是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地说道:“两小时的手术,患者bmi不到二十,无饮酒、无用药史,需要那么多麻醉和肌松?要不要请麻醉科高主任过来会诊,看看吴医生的剂量到底有没有问题。”
景朝的声音不高,可巡回护士和二助已经到了,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吴临,直迫得人满脸通红。
“你——找茬是吧?”吴临拿起手机,虚张声势地翻电话本,“你们带教是谁?嗯?上了几天学就来我这儿指手画脚了!”
景朝倒是一点儿没有人意想之中的慌乱,甚至比刚才皱眉的时候更放松了几分,淡淡的眸子里点染起几分鄙薄,看戏般的闲在。
一旁的器械护士是知道景朝的,见事情隐隐有闹大的趋势,忙过去安抚吴临。
“吴医生,这个是景家……”
“哦——”听人说完,吴临的火气不减反增,“怪不得你鼻孔朝天呢,原来是后台硬,哈!我问你,谁许你进手术室的?嗯?”
“现在就给我出去!”自以为得了理,吴临直指门口,“别以为大伙儿都跟季杭似的陪你大少爷玩儿,这里是医院懂不懂?!出去!”

2019-10-20 11:46, 8楼

“我进手术室,是经过基础医学院的专家考核,经由附院医教处和医务处双签批准的。”景朝的声音似是更加沉稳,几乎没有半分波澜,“只不过,我想请问吴医生,您的医师资格证,是在哪个厨师学校考的?”
“噗!”
旁边的护士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迫于吴临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太难看而不得不生生忍住,一张脸憋得通红,略一回头却正看到季杭目光沉肃地站在门口。
“季主任。”
小护士的一句话像是给剑拔弩张的空气安了一个出气口,盘旋在众人头顶的戾气霎时淡去了几分,一时间竟有些微妙。
才看过ICU病人的术后情况,季杭的呼机便响了起来,当叶慧焦急地告诉他景朝同吴临起了争执的时候,季杭竟还有些不信。毕竟,景朝有着比乔硕更通达的视角和比安寄远更审慎的性格,在进这间手术室之前的那一刻,季杭都还以为所谓的争执不过是景朝被吴临骂了。
现在看来,是他太低估了自家学生的口才。
“老师。”
“道歉。”
师徒俩的话音几乎同时落地。
季杭不是没看到少年在看到他时,眼神中瞬间升起的欣喜,他知道那是出于这半大孩子本能里的信任,可那句连讽带刺的话又太过刺耳,吴临毕竟是五十开外的老医生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让人下不来台。
见人怔怔不动,季杭又往前走了一步,语声虽不严厉却是板起脸来:“小朝,跟吴老师道歉。”
“老师,您看。”景朝指指电脑,语气愤愤,“林海山的手术,他竟给下了八支库泰。”
手术室的这些伎俩,季杭早就知晓。吴临自然是看到林海山是全额医保患者,才动了大处方的念头。他知道一向视救死扶伤为上途的景朝一定接受不了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只不过眼下并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于是,季杭没往电脑上瞟一眼,拉过景朝的胳膊对吴临道:“小孩子不懂事,麻醉科的东西没学通,吴医生别放在心上。”
“老师?”季杭的反应完全出乎景朝的意料,眼睛余光中瞥见吴临那得意的神色更令他羞愤交加,语气也不由添了几分委屈,“您不是教我人命至重吗?他的医嘱——分明有问题!”
“景朝!”眼见手术的时间到了,季杭也不愿多做纠缠,只得板着脸道:“手术方案都记清了是不是?适应症禁忌症都能倒背如流了是不是?同上级医生这么没规矩,也是我教你的吗?!”
“老师——”景朝再如何处变不惊也还是十八九岁的大男孩,当着一屋子的医生护士被自己最尊敬的老师小孩子似的骂,少年还是一下子就委屈了,默默将解释的话压回胸腔,肃手立正,一如平时跟人做病历汇报时候的样子。
“适应症:脊柱外伤、椎管手术后、硬脊膜外麻醉或其他不明原因,病人突然背痛,两腿麻木,进行性运动障碍……”
看着少年不知哪里来的倔强,季杭只恨眼前人不是安寄远,抬眼看看挂钟,再开口,语气冷得五米开外的小护士都不由缩了缩脖子,“要么向吴老师道歉,要么现在给我回科室反省!”
“如两下肢病变发展或接近到完全性瘫痪,手术应刻不容缓。”
平平静静将最后一个字背完,背在身后的拳头却已经攥得生疼,景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看热闹的吴临,直直冲季杭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小朝回去反省。”
季杭的手指在人身前虚点两下,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老师别生气。”又是一躬。
季杭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动手,只得转身去刷手:“张护士,麻烦您帮我叫安寄远医生。”
——————
其实暖风很喜欢小朝闹脾气的样子,因为实在太难得……

2019-10-20 11:54, 13楼

方舟番外第五章【规则】(2)

季杭办公室,里间更衣柜和墙壁之间,原本是一盆硕大的滴水观音,可自从景朝频繁地过来面壁思过,季杭不舍得让景大少爷在外间的沙发旁做盆景,只得忍痛将花盆送给早就垂涎三尺的夏冬。
花盆搬走的那天,恰逢景朝过来做文献报告,每天给花浇水的少年少有地表露出几分孩子气,口中复述着文献内容,眼神却追随着夏老师端着花盆的大手,很有些遭遇了持枪强盗,而不得不把辛苦所得拱手让人的不甘心。
趁着季杭批阅笔记的空档,少年的脑子里思忖着,是去花鸟市场买一盆更大的直接送给老师好些?还是给夏老师送过去,把老师的宝贝换回来好些?
看穿了少年心思的季杭又好气又好笑,将人推到那并不太宽敞的角落里,用教小朋友欣赏山水画的口吻道:“面壁十年图破壁,往后要学达摩啊,就在这儿学。”
懂事的孩子知道老师是为了顾忌他的面子,便更加努力地朝着季杭给他设定的目标奋进,对自己的要求也从严格上升到严苛。平素查房时哪个问题答得不好了,手术台上哪个动作不标准了,文献总结哪里不到位了,少年甚至都不需要季杭开口,只要觉得老师可能不满意了,就会老老实实地过来反省,对着雪白的墙壁,常常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
只不过今天季杭才一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觉察到景朝的情绪不同往日。
少年依旧笔笔直地面墙而立,手指伸直紧贴着裤线,从头到脚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军姿,只有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微微抬了抬眉毛,问好的声音一如往日,“老师辛苦了。”
季杭点了下头,随手将手术帽摘下,原本平静得有些疲惫的目光却在看到桌面上放着的东西时,蓦地冷了三分。
一小叠印有B大校徽的笔记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检讨书。而压着纸页没有被窗间的微风吹落的,竟是一小捆竹枝。
不同于从前的乔硕,季杭脾气上来抓过来就打,从听诊器到螺丝批,几乎都被用作过刑具,也不同于安寄远,每次动手都是戒尺藤条皮开肉绽的,季杭罚景朝,多数是抄病历凶几句之类,为数不多的几次动手,也是警示多于惩罚。
“小朝不该无视老师的话,更不该顶撞老师。”说完便微微垂下头,双臂轻轻扶在墙上,从足跟到脊背便是一条挺直的线,“小朝知道错了,老师罚吧。”
季杭丝毫不怀疑景朝对他的尊重,就像现在,即便肚子里的委屈都快把自己憋爆炸了,依旧心甘情愿地在他面前低头认错,只是……
“你顶撞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季杭定定地看了他三秒,见人微动了下嘴角,却还是没发出一个音节来,便将视线落在少年那俊秀大气的字迹上。
作为师者的季杭很懂得因材施教的道理,比如写检讨书这种惩罚方式,若是用到只要板子不上身,什么花言巧语都好意思说出口的人身上,比如乔硕,那便是除了浪费墨水起不到丁点儿作用,再多的字都只不过是百度文库的搬运工而已。
可对于景朝这种一句批评没受就先把自己骂个千百次的孩子,则再好不过。是以自从大三进了手术室,被季杭捉到错处的机会一多,景朝便时不时地被要求交份检讨书过来。大到出门诊同患者起了摩擦,小到熬夜被抓包,无论检讨书字数如何,没有哪次不是诚诚恳恳地剖析错误的。上次季杭带人回家吃饭时,还打趣过,等景朝毕业了就请B大出版社将这几年的检讨书结集出版,书名就叫作《医学生常犯错误五十例》。
只不过今天这份,明显不在此列。
“持械姿势、落针位置、缝合速度,”季杭的指节在最后一个日期上敲了敲,终是被人的倔强拱出了火气,“我让你回来是反省操作的?”
景朝抿了抿嘴唇,“不是。”
季杭不喜欢故作深沉,径直问道:“觉得委屈?”
“没有委屈。”纵然摆着受罚的姿势,景朝的声音依旧坦坦荡荡,“是小朝让老师为难了,又差点儿耽误到手术,小朝确实该打。只是,小朝不明白——”
季杭抬手拍了人胳膊一下,不轻不重,“站起来,好好说。”
景朝转身站好,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着浓浓的质疑之色,“八支药不会全用是不是?那余下的四支是卖了,送人情了,还是干脆丢了?”
早料到景朝必然有此一问,季杭的神色并无起伏,“其实这也不全是吴医生的问题,麻醉科的绩效考核和处方数挂钩,如果数额不达标,年终奖就会减半。”
少年的眼神里掠过一抹惊异,微一犹豫却还是问道:“您,一直都知道?”
“是。”
“牺牲患者的利益去为自己谋福利?您不是这样教小朝的。”感知到自己言语间的锋芒,少年的努力敛了敛情绪,“老师还记得上学期出门诊碰到的那个,慕名而来、说什么也不肯转诊的老大爷吗?”
千里迢迢来到B市,又从黄牛手里买了高价号,却被季杭告知问题不大,转诊到B组就可以了。老大爷和家属先是一阵茫然,随即便将多日的奔波劳累化作了对季杭医术医德的质疑,质地优良的马克杯摔得粉碎,最后保安到了才收拾了残局。
看着季杭下了手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配合着医务处的人一句一句地复述当时情况,跟在人身边一身刷手服的景朝不免替老师抱不平,医务处的主任乐得卖景大少爷一个人情,季杭却是少有地动了气,一点儿没放水地抽了人二十个手板,又罚抄了五十遍希波克拉底誓言。

2019-10-20 11:55, 14楼

“小朝当时想,为什么不给他们开几个检查算了,有了影像结果,他们不就能偃旗息鼓了吗?”景朝提及自己的想法,语气里还难掩羞愧,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垂在身侧的左手,“老师是第一次那么严肃的罚我,手心肿得都扣不上止血钳,可小朝真的一点儿都不委屈。”
“老师告诉小朝,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拿患者的健康做筹码,作为医者,有这样的念头都可耻。”
少年语声平缓,听在季杭耳里却是字字铿锵。他是多么深切地希望,景朝能不用像他那样妥协退让,能一直对这份职业保有最纯粹的执着和敬意。
最开始知道景朝不能以此为职业时,季杭是有些惋惜的,可转念一想,不为稻粱谋不为生途计,也未尝不是好事。于是这几年,他虽在专业技能上对景朝要求严苛,却是有意无意地将他隔离在医患关系、以药养医等问题之外。这是他对少年的呵护纵容,也是对自己职业初心的补偿抚慰。
“可是现在,因为患者是全额医保,这些原则就可以变通了吗?”
季杭忽然就有些难过了,“小朝,有些规则是我们没办法去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规则妥协之内,让患者尽快脱离病痛。在手术台上同麻醉师争执,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没有尝试怎么知道没法改变呢?为了科室间的稳定平衡,就能放弃原则吗?在小朝心里,老师不是这样的人。”景朝言辞恳切,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执着笃定,“老师让我跟吴医生道歉,是为了保护我,小朝很明白老师的苦心,也很感激。”
景朝冲季杭微微鞠躬,“但小朝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事非经历不知难,季杭知道景朝是又钻到牛角尖里去了,沉沉叹了口气,“那你觉得什么是对的?”
在处理实际事务上,景朝一向思路清晰,听了老师的问话,憋在胸腔中多时的想法脱口而出:“收集证据,调取历年手术信息,患者用药记录,对照医师手册。”少年的语气一顿,不由添了几分正气凛然的味道,“最后,将结果上报医务处。”
季杭是真的被人这一连串“天方夜谭”般的想法气笑了,“你是不是还想上报卫|生|局开|除公|职,吊|销|执照?”
“如果必要,是的。”
“幼稚!”季杭目光炯炯,“麻醉科的业务需求你看不到吗?一个有多年临床经验的医生被停职调查,多少台手术要被迫延期?患者又会无端多出多少风险?这些你都想过吗?!”
“可是老师,医学不应该是宁缺毋滥的吗?像吴临这样利欲熏心的人,根本不配做医生!”
“小朝——”季杭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于这个学生的要求早就从专业技能延伸到礼仪教养上了,眼里见不得半分错处,“在背后就可以直呼老师姓名了?还有没有规矩?”
景朝很想说吴临这种医德败坏的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尊敬,更不配称呼他为老师,可喉结翻滚两下,还是生生忍住了,垂垂眼眸,想要掩去心底里的委屈,“小朝说错话了。”
这明显的情绪,季杭怎么可能看不出,无奈地摇摇头,“宁缺毋滥,滥的不是他一个人,可缺的,却是整个医|疗|系|统。”
“每年医学院毕业生十几万,仅仅是景江医疗就能收到几千封求职简历,只要待遇跟得上,医术高人品好的麻醉师并不难寻。老师,小朝不认为资源不足是降低标准的借口。”
“这从来不是借口。如果今天把医务处叫来,整个星期的手术都会受影响,这是事实。”
“B大附院难道是非他不可吗?即便他即刻停职了,我大不了从公司调几个人过来!”
看到老师蓦然蹙起的眉峰,景朝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季杭有多嫌恶以权势压人,他再了解不过。可想想吴临那理所应当的嘴脸,再对比谭山医疗队艰巨简陋的条件,认错的话竟像浆糊一般哽在喉头,任由季杭眼神里的责怪转为薄怒,都没说出一个字。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师徒俩的呼吸掩在窗外时不时透进来的汽笛声里,显得沉闷而压抑。
半晌,季杭开口,“如果你一直用这种大少爷的态度看待问题,景朝,这里并不适合你。”
“老师,”景朝被人一句话逼得涨红了脸,声音不由发颤,“进到医院的第一天起,小朝就从来没有将自己当作是景江少总,小朝只是老师的学生,众多师兄师姐的师弟,所有值得小朝学习的人,小朝都是从心底里尊敬的。”
景朝说的是实话。因他年纪小偏又天分高,再加上礼貌勤奋又懂事,不单单是季杭的A组,整个神外都对景朝欣赏有加。只不过脾气急是外科医生的通病,多半是越是看重就骂得越狠。景朝不但挨过季杭的教训,平素萧南齐气急了,也不是没冲人挥过听诊器,景朝从来都是半分委屈也没有,老老实实挨骂,规规矩矩道歉的。
现在听自己最敬佩的老师这样说,从来自信满满的少年竟是有几分妄自菲薄的情绪,“老师,小朝有句话想问您。”
“说。”
“如果神外也有处方数的规定,”景朝深吸了口气,“您,也会这么做吗?”
明明知道人说话是带着情绪的,可被自己亲学生这么质疑人品医德,季杭还是忍不住地难过起来,就像毛毛雨滴慢慢渗透发丝,不伤肌理,却阵阵寒凉。
随手从衣架上拿起白大褂,再没看人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老师——”
“下午还有课吧,别迟到了。”
房门轻阖,带进一阵朔气。
——————
#(

2019-10-20 11:58, 15楼

方舟番外第五章【规则】(3)

最后一根面条吃完,安寄远刚要放下筷子,餐盘里就被投喂小动物似的丢进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低头专注喝汤的季杭睫毛都没动一下,声音却不太友善,“成天吃这么少,是要修仙吗?”
兄长大人生气的时候,安寄远一向最识时务,自然不会拱火说自己等人会诊等得不耐烦就偷了师弟两块巧克力,“能有碗面吃就不错了,还有人站了一上午还饿着呢。”
“啪!”
半点儿征兆也没有,筷子头狠狠敲在手背上,清脆的声响引得旁边座位上的小护士频频侧目,坐在小护士对面的年轻医生似乎认识季杭,拼命用目光示意女友装聋装瞎。
安寄远条件反射似的抽回了手,一张俊脸羞得煮熟小龙虾似的,反抗强权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是抱怨:“怎么这么大火气啊……我又没说错,平时小朝要是这个时间还没吃饭,准会被你骂死。”
季杭瞪人一眼,低头喝汤:“他下午不是还有课?我让他回学校了。”
“哈?”安寄远很是惊讶的样子,“今天下午博士生开题,小朝的课不上了,哥不是一早就答应了吗?”
神外是全国重点科室,每年博士生的开题报告都会邀请国际知名的专家学者来做评委。人人望而生畏的场合,在季杭眼里却是绝佳的学习机会。通过颜庭安的关系,暗地里给景朝争取了一个现场汇报的机会,一贯要强的少年生怕逊人半分让老师失望,百分之两百的努力还嫌不够,准备得比任何一次投资会议都更加充分稳妥。
季杭闻言不由心里一紧,刚才被人没头没脑的质问一激,竟把这事儿忘了。
“昨天晚上,你们讨论的就是这个?”
“是啊。”想着景朝为汇报做的努力,安寄远不免有些心疼,“小朝准备了快一个月,哥说不让讲就不讲了,他得多失落啊。他平时有多忙哥也知道,这段时间,就没有一天能一点之前睡下的。”
“明知道他熬夜,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季杭狠狠瞪人一眼,开口也不知是在骂谁,“真是欠教训了。”
“哥,小朝那么敬重哥,平时患者跟您说话冲了些他都要皱眉毛,听了吴医生的话,怎么可能不生气啊!”
汤匙凝在半空,季杭忽地抬眸,“吴医生说什么了?”
“哥不知道?”话一出口,安寄远就知道自己问了句笨话,吴临那些满是嘲讽的风凉话,景朝怎么会学给季杭听。
低头咬了口糯米团,像是努力地将那段不开心的记忆隐去,“哥最近常加台,吴医生就挺不高兴的,当着实习生和护士……说了些有的没的。”
翠色的香菜在米色的汤汁上打着圈儿,季杭的舌根却泛起一阵苦涩,凭他对吴临的了解,实在不难勾勒出当时的场景,那些风言风语,他自是早就不在乎了,可景朝怎么可能受得了。
唉,他早该想到的,小朝那么沉得住气的性格,怎么就突然起了争执?想想少年那倔强满满偏又不敢委屈的眼神,季杭的语气缓了下来,怒气不知不觉地转成了嗔怪:“把医疗问题想得太简单,居然说麻醉师说换就换,再不骂醒了他,真要上天了。”
“噗!”安寄远差点儿被米粒呛到,“就小朝那性格,见到哥恨不得把羽毛都拔了,还敢飞?哈哈……”
见哥哥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安寄远适时地打住话头,转而道:“是哥自己说的,不让小朝接触医院那些污糟事儿嘛,之前处理个医闹还要避着他,弄得那孩子以为哥不信任他,难过了好一阵子。”
自上了初中就被当做大人看待的景朝,到了季杭这里却像是小了几岁,每当科室里谈到“限制级”的话题时,少年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请”出去。季杭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想个借口敷衍一下,若是心情不好,就直接丢人一句“麻烦帮我买瓶水”。少年最开始还会流露出“老师是觉得我傻吗”的愤懑,后来便只剩下夹杂着委屈和不甘的无奈了。
想到这儿,季杭忽然就不气了。刚才明明被那一捆竹枝逼出了火气,现在想起来竟觉有几分可爱,这臭小子,还真以为后勤科里都是阿姨,看你长的帅就不骂你了?
看着季杭渐渐柔软下来的眉角,安寄远胆子也大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事真的不怪小朝。吴医生欺负实习生,欺负住院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上个礼拜还把跟着萧老师的一个师妹骂哭了,哥,你想哈,萧老师脾气那么不好师妹都没哭,可见吴医生的嘴巴是有多损……啊呦!哥……”
虽然不生气了,季杭的心情却也没有好到可以听任弟弟三分颜色开染房的程度,左手的拇指食指在人脸颊上狠狠一拧,握着筷子的右手却依旧稳稳地剔着鱼刺。
大家陆陆续续吃完,两人的座位又恰好在过道边,不到三秒,安寄远就收获了几十次注目礼,脖子以上都烧了起来,丢下筷子却不敢去撩哥哥的手,只得咧着嘴求饶道:“我说错话了,哥……放手好不好?”
两指间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又旋了十度,季杭眉峰一挑,恨恨骂道:“我还当小朝这没规没矩的毛病是跟谁学的,原来你就是这么做师兄的?”
“不敢了……哥,哥,哥……我错了,再,再不说了。”二十几岁了还被哥哥揪着脸地教训,安寄远觉得是又疼又囧又羞,只恨不得原地消失。
“再管不住嘴,就自己拧。”
钳子一样的力道终于卸去了,季杭看了眼手表,将剩下的半块紫薯丢进安寄远的餐盘,“不许剩啊!”

2019-10-20 11:59, 16楼

医院的中央空调开得太足,季杭出了门才发觉自己白大褂下面只有一件薄薄的刷手服,冷风吹进脖子,带起一层鸡皮疙瘩。
最近有卫生检查,原本堵在医院门口的流动小吃摊被赶到隔街的小弄堂里,季杭用伦琴射线样的目光将一排写着“关东煮”的小吃车打量一番,试图从老板的衣着、汤锅的位置和餐具的摆放几个方面挑一家干净一些的。
一分钟后,季主任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想吃什么自己挑,来拿着盘子!”老板四十出头,很是豪爽地把一个套着塑料袋的铁盘递给季杭,“大串五块,小串三块,便宜便宜了啊!”
汤锅咕嘟嘟地冒着香气,看着边吃边聊的小情侣,季杭竟觉得这“垃圾食品”闻起来,还真挺香的。
作为景家大少爷,景朝在进科室之前自然是没机会尝试路边摊的,偶尔王珺想吃了,还会被他从卫生学到微生学地教育一番。好在这种场景并没持续太久,年轻人的性格经历千差万别,味蕾却有太多的相似。大约值了五个夜班,景朝就对关东煮、鸭血粉丝、烤冷面这些食物起了好感。不到一个月,便已经能给师兄师姐推荐送餐快且味道好的外卖店铺了。
一次学生会活动结束得稍晚了一些,景朝便干脆买了一袋子的“关东煮”拿来科室,累了一天的住院医们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七嘴八舌地团在会议桌边边吃边聊,谁都没看见被麻椒香菜臭豆腐的混合香气引来的季主任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
师兄本是缩头鸟,主任来了转头跑。季杭不过微一皱眉,一众住院医便立时作鸟兽散,只留下景朝拿着一小盒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墨鱼丸”,被老师的病历夹子“噼里啪啦”地拍了一顿。打那以后,季杭便时不时地把人拎去食堂监督吃饭,或者干脆拎回家。
季杭还沉浸在景朝那天被抓包时的无辜模样,老板已经利落地装袋套好,“味道怎么调?”
“一点糖一点……”季杭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改了口,“多放辣。”

香精的味道太浓郁,以至于季杭即便很低调地多套了一个袋子,还是一出电梯就被叶慧识破了,“嗯?季主任也吃这个?”
看到护士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季杭有一种家长式的无奈,“景朝下午作报告,他的午饭。”
“小朝?”叶慧朝电梯口扬扬下巴,“他说他家里有事,走了快二十分钟了啊。”
“走了?”
办公室内一片宁静,正午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竟有些刺眼。在看到马克杯旁的钥匙之前,季杭真的以为景朝是去食堂了。
那是乔硕留下来的钥匙,另一枚在安寄远那儿。
“铃铃铃!”
看到陌生号码,季杭不由一阵紧张,滑下接听键,想都没想就道:“小朝?”
“呃……请问是季杭老师么?”电话那端是很年轻的女声,“我是下午的答辩组秘书,请问您的学生,是最先答还是留到最后?”
季杭的目光沉沉落在钥匙尾端的缺口上,语声竟有几分萧索:“我的学生?”
“就是SCI影响因子大于五十的那个学生,景朝。”
“他不答了。”
“不答?”女秘书显然一惊,“您……”
“我稍后会亲自向答辩组致歉,就这样,谢谢。”
冒着热气的食物袋子丢进垃圾桶,攥紧的手心被钥匙硌得生疼,季杭静坐良久,才慢慢吐出一口闷气……
他有多久没这么生气了?
————————
景.傲娇.朝

2019-10-20 12:01, 17楼

方舟番外第五章【规则】(4)

“各位老师、各位师兄师姐大家上午好!很荣幸有这个机会向各位汇报我的课题研究进展,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基于右美托咪定或丙泊酚复合瑞芬……”季家书房里,少年的开场白还没讲完,就被季杭打断。
“上一页。”
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顿,幻灯片跳回到前一页。题目是常规的黑体,母版用的是季杭课件的同款,干干净净的布局似乎没有半点儿毛病,只有那绿色的激光点在“指导教师”的位置上晃动。
季杭的声音是少有的无奈,“怎么回事?说不听了是不是?”
少年抿了抿唇角,语气里是满满的不甘心:“把您的名字写在顾老师后面也不行吗?”
“不行。”季杭靠在沙发扶手上的坐姿很是闲在,态度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删掉,继续。”
“老师……”平时面对景至时的干练果敢都不见了,景朝从发丝到手指都透着踟蹰。
自从进了科室,从科研课题到项目论文,景朝走的每一步都是季杭引导着规范着的,报告里的内容,景朝花的心思固然多,季杭的心血却也丝毫不少,知恩的少年自然想像师兄师姐那样,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的指导教师是季杭老师。”
只不过,季老师心里自有一番规则。
“你虽然不是医学生,可这到底是博士生开题报告,指导教师写我,这不和规矩。”面对景朝,季杭有着比面对安寄远时更多的耐心,比面对乔硕时更好的脾气,激光点忽地落在人垂在身侧的左手上,“再让我在这上头提醒你,可就打手了啊!看你还怎么帮王珺练解剖。”
……
预答辩的场景就在眼前,景朝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季杭帮他改动了哪几处细节。
“实验条件你口述,这里文字太多了。”
“嗯,研究背景还可以再介绍多一点。”
“答辩又不是吵架,你这么严肃干嘛?语速慢一点儿。”
“为了做这张图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真没有?撒谎我可是要告诉景总的啊!”
……
那些同老师并排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挑错误的场景让景朝一阵鼻酸。所有努力都徒劳了,他的和季杭的,都是。
可直到飞机离开B市,景朝还是想不明白那么注重规则程序的老师,为什么会对那些医学蛀虫听之任之,漠然视之?
“先生,请问这是您的吗?”空姐的手心摊开,白底蓝字的金属条块,正是他的附院名牌。
“是的!”景朝下意识地低头看胸前,连忙起身道谢,看着那硬质玻璃下熟悉的笔迹,心底竟划过一丝庆幸,还好没丢,还好还好……
……
“景——朝——”
工整的楷体俊朗舒逸,他进科早,名牌是季杭亲笔写的。
“当初就该给你的名牌加一个行拼音,听急诊室的医生景潮景潮地叫,还真是别扭。”
……
医务处把名牌送来的那天,季杭郑而重之地替他别在左侧胸前:“戴上名牌就是有实际责任的医生了,再要犯错,老师就真要罚你了。”
“是,小朝明白。”
“希波克拉底誓言,背一遍,我听听。”
“尊师如父,爱徒如子。仁心仁术,悬壶济世。尊重生命,平等视之。端庄检点,护患隐私。守誓得福,违誓福止。”
他站得规规矩矩,背得一本正经,季杭却揉着额头,想要打断又不太忍心的样子,“这个版本——究竟是谁翻译的?”
……
第一次进动物实验室,就被管理员骂得抬不起头:“不知道接触动物要事先培训吗?经管学院的来捣什么乱?出去!”
“高师傅,这是我学生。”季杭将他拉到身边,后脑勺挨了轻轻一记:“第一次来不知道规矩,您别见怪,我回去教他。愣着干嘛?还不跟高老师道歉?”
……
看到一窝才睁眼的小兔子,毛茸茸暖萌萌的一团,让他一下子就走不动路了,“老师……能不能捉一只拿回去养?好可爱!”
“你当这是动物园啊?我带你来是做什么的?”当着一屋子的老鼠兔子灰蟾蜍,季杭狠狠把他训了一顿,临走却还是问管理员挑了只纯色的,“这孩子少年班的,您看,大小伙子了还耍小孩子脾气,不给买就不开心了。”
……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看着老师手边的听诊器,他还是有些怕的:“小朝……不知道。”
“想!”季杭的目光看不出喜怒。
“早交班的时候,和同学发了三条信息。”
“嗯。”
“丹妮师姐的TOC图,是我画的。”
季杭的眉头蹙了蹙,“还有呢?”
“颅骨缺损修补术的流程记得不熟,老师提问的时候,师兄……提示我来着。”
“昨天缝合的时候,不该和师兄聊天。”
敲击键盘的手指彻底停了,“去把你师兄给我叫来!”
……
早交班站着还能用凳子不够做借口,可弯着腰手肘撑在桌面上改医嘱,就瞒不了人了。
“坐啊!”护士姐姐贴心地把圆凳往他身边推了推。
“谢谢玲姐,我不累。”
“哥是不是又罚你了?”安寄远落在查房人群的末尾,小声问他。
“……这回没打。”
“那你怎么不坐?”
“老师让我站三天。”
“你干什么了?”
“病历解析没做完,在夏冬老师的课上补了几笔,就被告状了……”
“噗~活该!”

2019-10-20 12:01, 18楼

……
那一觉睡得真香,透过惺忪的睡眼,季杭的轮廓渐渐清晰。
“老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右腿却因为突然通畅的血液流通而没了力道,一米八的个子差点儿跌倒在老师怀里。
“对不起……呃……”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听诊器就重重地落在身后。
“啪!”
“白大褂不换、衣服也不盖一件,就这么趴在桌子上睡,最近感冒有多严重你没看到吗?!”
“啪!”力道轻了几分,骂声却更大了,“好意思骂弟弟不爱惜身体吗?”
“啪!”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睡到明天早交班了?!”
虽然力道越来越轻,虽然凌晨三点半的值班室没有第三个人,可万一这声色俱厉的斥骂被哪个患者听到了……
往老师身边讨好地凑了凑,解释的话有些没底气,“26床的老奶奶抢救过来之后,小朝觉得有点儿累,就趴了一会儿,没想到会睡着……”
“我办公室的床虽然比不了你家里的,可睡一觉总还是可以的吧?”季杭顺手拿起他的钥匙串,灵巧地将一枚月牙钥匙挂了上去,板着脸威胁道:“再让我看到你睡在值班室,还打。”
……
机舱外云层起伏,皑如白雪,靠在窗边,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名牌上。景朝狠狠闭了闭眼,十六点五十五,答辩该结束了吧?
——————
这一章都是回忆杀,大家看懂了木有?

2019-10-20 12:04, 19楼

方舟番外第五章【规则】(5)

“……哥。”
“哥——”
“哥!!!”
一连唤了五六七八声“哥哥”的景夕终于再也迈不开步伐,灌了铅似的双腿沉沉扎在塑胶跑道上,咽喉口像是被磨砂布挫过般随着每次吸气隐隐刺疼。指甲狠狠嵌入股外侧肌还是止不住打颤,却仍旧要逼自己在彻身如陈年寒冰般透着冷冽的兄长面前站直。
弟弟急促而沙哑的呼喊凝固起景朝疏散的思绪,回过神环视一圈略显空旷却无比熟悉的训练场馆——这不是老师家晨练都能演变成全科大会诊的医院配套小区,侧前方没有那抹高大到仿佛永远都追赶不上的身影,耳边也听不见师兄一边均匀调息一边给自己背诊断指南的语声。
“哥……让我缓缓。”初冬清晨的体育馆落过霜似的清冷,大口的白色气团随着上下起伏的胸膛从景夕嘴边喷薄涌出,看见景朝停下步子小跑着折返回来,索性再次弯腰撑起膝盖喘气。
“体能一天比一天差,”拽起弟弟仿佛浸湿在冰凉水潭里的胳膊,沉下脸来就是教训的口气,“多久没有收拾你了?”
“哥……”景夕摇摆的身子被迫站稳,血液因重力沉至小腿的肌肉而一阵温热酸胀。喘息已经不那么急了,可语气里但凡藏着些小脾气,嗓子口便俨然如燃着烟似的灼灼发烫,“前天十五圈,昨天二十,今天这已经第二十二圈了。A市半马在明年四月,哥不用那么早开始准备吧。”
锋利严峻的眉宇微不可察地拧起,景朝抬起手臂看了眼运动手环上的数字,眼底那因由景夕微讽的语气而聚起的寒气,才渐渐被瞳孔反射下,小孩儿那具脱了线般的身子骨驱散开来。
兄弟俩白天一个在公司一个在学校,晨练就成了他们每日相处的最大块时间。景朝的要求不高,小夕能够跟上自己的训练量就好。弟弟的自律性是他一手抓出来的,自是不至于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像个孩子一样,为这种小事挑剔苛责疾言厉色的。
但是,这几天……
“去做拉伸吧。”顺手拍了记景夕湿透的脑袋,清和下来的声音宛如冬日晨曦,“蛋黄酥给你留烤箱里了,别给铄儿看到,她最近换牙不能吃那么甜。”
这几天,景朝似是同弟弟如往常无二般谈笑风生,偶尔也容小夕任性耍赖地得寸进尺,可是,又仿佛有那么些微妙的不同,撒开了步子飞驰在跑道边的少年挂着令人陌生的冰沉侧脸,一旦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便很难抽离,晨练总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拉练。
被大赦获免的景夕内心暗喜,自然没去细想制作蛋黄酥工序复杂耗时颇长,油酥油皮需分开制作混合醒发,红豆馅和莲蓉馅必经慢火炒制,麻薯也要预先揉合蒸熟分块晾凉,这往前一推算便大致能知道景朝昨晚零星睡了几个小时。
远处跑道边的男人展臂伸了个懒腰,悠悠从平推椅上站起身子,眼尾扫过再次踏上跑道的少年——大清早的,景至是懒得做这样简单直白的计算题,不过……
儿子亲手做的蛋黄酥,倒是可以偷一个来尝尝,不知道有没有他喜欢的凤梨馅,嘶——

景朝回来三天了。
这三天里,策划书出了六份,营销案改了不下十套,批复的合同堆成小山丘了,从无到有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景至都没来得及看,竟是连年度总结的ppt框架都做出来了,更不用说每天大大小小的会议和谈判。
一个个老油条似的三线经理,平日里看到景至都不免嬉皮笑脸,被少总一脸板正又不失恭敬的态度弄得成天嚷嚷水土不服。若不是景至确定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脾气,他可能真会怀疑儿子是来砸场子的。
“爸,金融部例会放到晚上九点半了,这是前三季度的财务分析报告,小朝已经做过批复训示了,您过目。”规规矩矩地将文件放到父亲顺手可及的位置,肃手立正的站姿没有半分异样,“年总结的基本点您觉得没问题的话,小朝这就去起草上半年的工作计划。”
景至有些吃力地抬起眼皮,撑开五指扶着额头,刚想要调侃一句儿子工作狂的脾气,却在看到人湿漉漉挂着水珠的发丝时,眼神蓦然降了一层霜。
“洗澡了?”
景朝轻抿薄唇,目光一个错落停在父亲手边的签字笔上,“嗯,中午去健身房了。”
男人顺手拿起儿子方才交上来的一叠文件,拇指捋起页边迅速翻过,纸张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唰唰”声,惯出的细风幽幽飘来景朝耳侧,擦着他脖颈的绒毛而过,冷不丁一个激灵。
“果然是青春期,”景至牵动嘴角,淡淡的笑意猝不及防挂在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每天那么大的工作量,还是精力旺盛到绰有余裕,早晚十公里不够,中午又额外加训。当初是我把你送错科室了,应该直接去骨科,膝盖坏了换一个也方便。”
不自觉捏起的双手刻意往背后藏了藏,景朝脸上化开一个他自以为特别坦然淡定的笑容,“运动加速多巴胺分泌,难得放假,小朝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景至迎着儿子深浅不一的梨涡点了点头,手里的文件往桌上轻轻一放,四指点了两下,语气甚是随意,“确实难得,季主任没给你布置作业?”
“没有。”景朝笑得更深了,那梨涡像是凿在脸颊上的两个洞,背在身后的左手倏地抬起,扫过英挺的鼻梁,“没有作业。”

2019-10-20 12:04, 20楼

深黯锐利的眼神忽而凝起周身的空气,书桌后的景至往椅背上轻轻一靠,方圆十米处都仿佛结起了一层冰,那似乎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声音里揉进几分低沉。
“你过来。”
少年没有再笑了。
眉头渐渐靠拢,依言从桌前站到景至身边,沉静下来的面容仿佛才更加符合他深敛的气质。
景至不含任何情绪的眸子淡淡扫过儿子垂落的眼帘,方才嵌着两枚梨涡的位置,此刻如陈年的冰面光滑平整。他蓦然抬手,一把握住了景朝衬衫下露出的小臂,檀黑的眸子随着那结实肌理内透出的寒薄温度,一分一分得冷了下来,分秒间便是彻骨的冰凉。
“冷水洗的澡?”哪怕面如霜雪,男人的语气仍旧听不出一丝情绪。
少年小臂的肌肉忽地收紧,线条分明起来,喉头却像是被鱼刺哽住似的,“爸……”
冰刀似的眼神削过景朝紧蹙的眉头,环握住手臂的温热大手突然松开,就在少年要转身请罚之际,便见景至突然提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助理的内线,“小钟,员工保障部经理年终奖减半,今天负责休息室的职员请回家,结一年工资——”
“爸!”
景至挂了电话,目光如水地望着少年,“你难道至今仍是觉得,自己犯错,藤条板子就能解决问题?”
景朝的两只拳头攥紧垂在身侧,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眼底那骤燃的气焰,却仿佛隔绝了氧气般渐渐消弱。
“你犯错,意味着有人会被你的错误伤害。不论是素未谋面的人,还是你在乎惦念的人。正视你给别人带来的伤害,不逃避不推诿,这才叫承担。”
————
满怀心事的小朝,还能撑多久……

2019-10-20 12:06, 22楼

方舟番外第五章 【规则】(6)

景朝到家这会儿,时钟才刚刚敲过七点。电视画面是被摁下了暂停键的动画片,沙发上坐着景臻和方舟二人,茶几边是歪歪扭扭垂落脑袋站着的小公主,两只手胡乱搅在身后,嘟起嘴唇满脸不情不愿的样子,还不忘用闪扑扑水汪汪的眼瞳向及时赶来的景朝发出写满了诚挚的求救信号。
但很显然,已为人父的方舟并不准备惯着女孩儿这公主般的小脾气。
“站好了。往哪里看?”
“二叔,小叔。”
景朝恭敬的招呼音恰巧被方舟沉冷的训话声淹没,还不及他做出任何反应,沙发另一侧的景臻即从平板里抬头,“梅江岸的开盘仪式,你没去?”
“嗯,爸让我先回来。”
梅江岸地属B市,从废弃土地转而变成自带小型商业中心的高档私人住宅区,近年长期驻扎在分公司的景朝是建设和投资团队中的首要领军人物,挨了不少批评,花了不少精力,自然也有不小的收获。不论是基于对这个项目的了解程度,还是景至这几年来有意为儿子接班埋下的铺垫,这个时间少年出现在家里,景臻都是有些疑惑的,不过,这疑惑在转眸瞥见他脸上挂着的浓重黑眼圈和掩都掩不住的疲惫倦容时,转而发酵成了薄怒。
干裂的嘴唇,紧缩的眉宇,泛红的眼底,哪里还有一点点二十岁的朝然意气。
刚要出口询问,一声尖锐而软糯的童声同时抓回了两人的视线,“不要嘛——呜——”
景铄儿灵幼的目光是怯生生而满含着小心翼翼的,熨烫过一般打着弯儿的睫毛迅速开阖扇动,底下那晶莹黝黑的眼珠子上边蓄起薄薄一层闪着花的水雾,纤长嫩白的脖颈因为努力压抑却又难以克制的上下啜泣而阵阵凹陷着。大概也是遗传了家族基因的生性倔强,想要凭借本能的意志力忍住不哭不喊,可眼神中的怯意和委屈却是一点儿都瞒不住周身这三双犀利睿智的眼眸。
方舟并没有因为女儿娇气柔嫩的反抗而生出半分退让之意,松开了握住铄儿胳膊的双手,轻轻松松往沙发背上一靠,便瞬间拉开了父女两之间的距离。
“自己站好。”他的声音是罕见的冰沉低冷,“脾气闹完了说一声,我们再谈。”
看着那平日里灵动欢脱的小脸一番哭丧低垂的样子,连带着头上的发髻都忍不住跟着人吸气的频率一跳一跳地抖动着,面对鲜血淋漓的急救场面都毫不改色的景朝根本无法不动容,语气里已然满是求恳之意,“小叔,铄儿怎么了?”
这句话好似落难的公主从天而降的救援绳索,女孩儿一点没犹豫地紧紧抓住,一抽一抽地哽咽着,软糯的声音直直钻进少年心底许久不见暖阳的缝隙里,“哥哥,大哥——”
方舟默然扫了眼一旁端立的少年,生生将他即将要破口的安慰话掐断在嘴边,继而冷着脸看向女孩儿,“叫大哥叫大伯都没用。妈妈让你上楼洗澡要喊几遍?一发脾气就乱扔东西的毛病跟你讲过多少次?”
“爸爸……我,铄儿,不会了……”小公主连声啜泣,话都说不完整了,“爸爸,不, 不打……”
“自己伸手三下。”方舟冷着嗓子,“要我拽着你的,六下。”
在这个家中若要论道一番对景铄儿的宠溺程度,面对小公主毫无原则不知底线的景至大家长暂且不谈,景朝竟也完美继承了父亲对于女孩儿这种生物的“抵抗力完全丧失”。自景铄儿知事后,方舟对景朝这个自小乖巧到让人没脾气的大侄子在宠溺妹妹的事上呈现出空前的不满,况且,无论是好声长谈的讲道理还是声色俱厉的呵斥威胁,景朝心里那残存的一丁点“女孩儿也要讲规矩”的理智,也每每都会在景至的教唆和怂恿下,被掩埋的一干二净。如此想来,景朝大概还没有因为其他任何事情,挨过小叔那么多训。
看着小公主在自己眼跟前挨打,心里就是再藏着事儿也无法岿然不动,可是,一声饱含求饶意味的“小叔”才堪堪卡住在喉咙口,便被景臻严肃的问话声生生打断,“吃过饭了吗,小朝。”
“吃了。”少年转过四十五度角对着景臻恭恭敬敬地点头回答,刚要再迎上小公主那紧紧追随着他的视线时,二叔清淡而不容商榷的语气确确实实是下了逐客令。
“那去泡壶铁观音来吧。”
待少年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小公主已经上楼了。原本散落在沙发边上的玩具被收拾整齐放回她自己的游戏室里,动画片切换到了晚间新闻的频道,沙发上景臻和方舟的动作,却好像根本不曾变过。
放下茶盘,却是将第一杯端给了小叔。
方舟并不怎么领情,愣是晾着小朝端举得笔直的胳膊没有伸手去接,抬头便是怒然冷喝,“是不是只有小夕是你弟弟,铄儿就不是你妹妹了?做哥哥的,有你这么宠孩子的?!”
预想到会挨骂的景朝并不怎么意外,将茶杯放下起身站直,瞅了眼安静喝茶的景臻才向小叔展开几分笑容,“烁儿还小,小朝这么点大的时候挨父亲的罚,小叔不也都很心疼的。”
岂止是心疼,堵上自己的身心健全也还要顶着枪口冲撞大哥。
方舟气冲冲瞪了一眼口才越来越好的景朝,竟有些无力反驳,只是暗自后悔当初那些向着景至吼出去的维护话语,看来如今都要被这臭小子尽数还给自己了。青瓷茶盏里香醇甘甜的铁观音一下倒入口中,险些烫到了舌头。

2019-10-20 12:07, 23楼

侧手坐的景臻将茶杯重新放回茶几上,蹙着眉看向俯身添茶的景朝,少年弯腰的姿态是一如既往的恭敬谦卑又不失风雅傲然,安慰起小叔的模样带着少有的孩子气。
可是,又有什么,不太一样。
景臻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淡淡的重复竟让人有些不禁颤栗,“再问一遍,吃饭了吗?”
这次,少年是不敢再落座了。规规矩矩地站好,勉强勾起一丝笑意,“中午剩下的水果,晚上吃了点。”
方舟抬眸冷冷刮了他一眼,同刚才带着半分调侃的语气截然不同,纯粹而严厉的训斥,“还有没有轻重了?放你一个人在外面就养成这么些坏习惯,没人能管得住你了是不是!”
坏习惯吗?没人能管吗?大概真的是吧……
看见自己儿子挑食都要板下脸来训几句的季杭,在餐食方面给了少年从出生以来最大限度的宽容和……娇纵。
依稀能回忆起儿时因为繁腐餐桌礼仪而挨戒尺的景朝,是全然不觉得自己有挑食这种低级毛病的。只不过,敏锐如季杭,还是在少年放下戒备后的不久便注意到:他不喜欢猪肉,偏爱鱼虾,太浓的姜味会令少年蹙眉。
景朝有点忘了上一次在老师家餐桌上看到任何与猪肉有关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但他却记得某次留宿的早晨起床后看见,老师身着单薄的家居服跪在冰箱冷冻层前挑早点,一袋又一袋拿起再放下,仔仔细细地详读着配料表里是否含猪肉猪油。包饺子必须要用到姜末,便一定是要季杭亲自改刀,橡皮大小的一块姜都要花上二十来分钟处理,细腻成泥。食堂偶尔有鲜虾西芹,季杭总是毫不在意别人眼光的,坐在他对面一颗一颗给他夹到盘子里,这么简单而不经意的举动,每每都能染红少年的鼻翼。为避免他被医院周边的垃圾食品蛊惑,掐着时间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去食堂,若是预知了哪一天自己时间排得紧没法盯着人吃饭,便早起替他做好当天的午餐,查房前就把还带着温热的餐盒塞到人手里……
他甚至都能想象,老师若是知道他晚餐只吃了几瓣橙子,定会拎着他的耳朵狠骂: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打在身上才长记性是不是?!回家!
狠狠的威胁教训,却是真的很少同他动手。
“咚咚。”指关节敲在沙发扶手上的声音拉回少年的思绪,“你小叔跟你说话,不用回?”
少年赶忙向方舟微微躬身,“对不起,小叔,小朝一会再去吃点。”
景朝有些羞于自己的延迟反应和过度思忆,他明明知道家人对他的关心和呵护并不少于任何一个人,只不过,在这个家里,他从很早之前,就被以一个大人的身份来要求。作息餐食,很多时候都是景夕从他这里领板子的因由,他便也会在弟弟面前刻意收敛形成榜样。
可在季杭这里,他大概,是被当作比弟弟更小的孩子一样对待了吧。
“回来那天倒没觉得你瘦了,这几天在家脸又小了一圈。”景臻看了眼笔直而立的少年,冲一旁的沙发位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语气轻松随意,却让人不能真的确定带了多少玩笑的成分,“几号回去?回学校被你老师看到,又该以为家里怎么虐待你了。”
景朝本情绪不佳,可听了这句话却不由心下一暖,在季杭知道他工作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便不愿再给他布置任何形式的作业,奈何不甘心的少年每次都是以季杭班里作业量的三四倍上交,狠骂过也不见妥协。上游干预失效,只好帮着小朝下游应对,多少次自己拿着研究所的项目筹划去问老师一个问题,第二天便收到了季杭一份完整的课题报告,又有多多少少次,听到老师故作严肃的那句“下不为例”,在心里失笑了出来。
“小朝也还没想好几号回去。”景朝轻抿薄唇,“不过,老师不会的。”
方舟同景臻对视了一眼,继而看向少年,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在不知不觉中,口气同两个哥哥愈发接近了,“季主任虽然脾气不怎么好性格也有些执傲,但是医德医术都有很值得后辈学习的地方,平时说你几句你听着便是。”
“老师很好!”沙发上的景朝听闻这话后,像是被激动了某个开关似的猛然抬头,拧起双眉语气一点遮拦都没有,“医德医术自是无人能及,对下级医生,同事和护士老师,也都是极其尊重的。”
这样义正词严的少年,大概是真的忘了,不多日前那个在办公室里出声质疑季杭的自己,是如何用最疏冷又凉薄的语言,把老师逼到甩手离去的。话音刚落,眼底便是一片失神。
景臻的脸色有些阴沉,淡淡冲着明显反应过激的景朝扫过去,才要开口,“铃铃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骤然聚集起的低压。
少年僵着胳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垂着眸子不敢去看神情冰冷的二叔,接到耳边便低声换人,“爸。”
景朝平淡地向电话里对答,“嗯,刚到家。”
恒温的室内并没能隔绝起初冬的凉意,景朝本就不怎么自然的神情如霜雪般惨白寒凉,握着手机的右手死死贴着耳边却仍旧掩盖不住地颤抖,麻木僵硬的身躯挨着沙发堪堪站了起来,自是没能如平日里那般气宇轩昂。
没有成熟果敢的责任担当,也不是规矩严正的认罚告歉,仅仅是一个孩子充满了羞愧和内疚自述,一字一顿,“是小朝的错……”

开盘仪式放在河滨中心的二楼报告厅内,这种晚宴形式的仪式少不了觥筹交错起坐喧哗,儿子这几日的状态有些微妙,整个人无时无刻不在高强度运转着,景至自是不愿意景朝再同行应酬。

2019-10-20 12:08, 24楼

几年前面对正值青春期的小朝,还需要用敏感的触觉和共情力感知儿子的情绪变化,如今,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和见解,同样有处理问题的手段。有些事情,小朝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必多问,就像他曾经要求儿子无条件信任自己一样,作为父亲的景至,也到了需要交付信任的时候。
河滨中心是年前刚刚落成在A市金融产业区的新地标,景江虽然也参与投资,景至倒还是建成后第一次来这里参会,作为酒店商务展馆购物中心一体化的建筑,其构造极其现代新颖,出门上了个厕所,竟是有些迷路了。
这一迷路,便走到了另一间会议厅,幸好门内就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景至问过路便要离开,可目光擦过投影屏幕上的横幅,却是直愣愣怔在那里,突然迈不开步子了。
推着小车的工作人员被景至突然冷下来的脸色吓得一窒,活跃在喉间的嫌弃话没能说出来,只是道,“先生,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景至回过神,指向印着“第九届中华医师协会全国伽玛刀临床应用研讨会”的横幅,眼神怔怔盯着主讲人那一栏里的名字,问向工作人员,“这个会议,是今天?”
景至虽然这么问了,可心里却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不是今天吧,可能是明天?小朝如此敬重他老师,怎么可能不提前准备招待?今天回家小朝就该向自己请假了,明晚的应酬可以推,是不是要安排自己同老师吃个便饭?
可是……
“是啊,原计划是下午三点结束的。”工作人员将折椅一把把叠起,颇有抱怨之意,“可那个叫季什么的医生,年纪轻轻竟那么火爆,提问环节愣是拖了有两个小时,直到要赶飞机快来不及了才离开,害得我们也要加班加点留下打扫……”
景至停步在走廊的尽头,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你在家?”
小朝在电话里的声音并无异常,“嗯,刚到家。”
可男人的话里确实渗满了凉意,“你老师今天在A市开会,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沉默仿佛就是最好的回答,景朝沉重的呼吸声顺着听筒传入男人的耳蜗,瞬时点燃了景至心里窜起的隐火。
“是小朝的错……”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疑虑再也掩藏不住,“你这次回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少年静默。
“书房等我。”景至冷然的话音如冰似霜,“景朝,我要听的不只是解释。”
—————
让小公主打个酱油……亲阿姨尽力了……

2019-10-20 12:09, 25楼

方舟番外第五章 【规则】(7)

“老师,海阳区有家很出名的牛肉面,小朝跟老板认识可以不用排队,您肯定会喜欢。”
“一整天被你以特产之名塞了多少东西,你当你老师胃是漏的?”季杭看着少年专注开车的侧颜调侃道。
“那……”景朝认真凝起眼神思考,“晚上去东湖的酒吧街可以喝一点点鸡尾酒,小朝不和颜伯伯说。”
季杭想起师兄每次勾着景朝的肩膀威逼利诱着小孩儿叫他“颜叔叔”的情景就忍不住发笑,平日里灵动自如双商极高的少年看到师兄就像个木头似的,羞红了脸死活不松口。
然而现如今隔天早上明明还要开会,可这小子,“你真当我是来旅游的了。”
少年难得有些羞赧,“是小朝招待不周,还请老师见谅。”他认真地扶着方向盘打了个弯,见季杭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只好提议,“要不,带老师去景江医疗参观……”
感觉到身侧男人突然睁开的双眸,这一脚刹车踩的有些急了,连忙解释,“不不,老师别误会,小朝没有别的意思,没有觉得公司的集团医院比B大附医好,也没有要显摆权势的意思,老师——”
“明天是季度总结?你会议资料都看了?”季杭语气有些冷。每个季度末尾的一天,是景江雷打不动的季度会议。
“嗯?”少年眉尾一抽,尴尬应答,“还没……看完。”
“那今晚是又不准备睡了?”季杭没好气地冷道:“回酒店,干你该干的事!”
那还是季杭第一次来A市参加学术会议,明明都已经是三年多之前的事了,这些细小琐碎的片段,景朝却仍旧觉得如昨日发生一般历历在目。
他提前做完了很多工作,也将可以滞后的事项往后延期,在父亲那里郑重地请了假,几乎全程陪同着季杭,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呆了两天时间。那之后每每季杭来A市或者周边出差,虽不如头一次那般隆重,景朝也都会尽量抽出时间来尽地主之谊——这并非出自于庄重严谨的教养礼仪,或基于腐朽大家族的繁文缛节,而仅仅是一个孩子,带着些孩子气的认知——老师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作为从未在物质利益或资源权利上缺乏过什么的景家长子,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无以回报。
可是……
正对着的白墙是许久未见的陌生,通明的书房依旧透着严正肃穆的气息。冰凉的眼皮微微阖起,心底泛起圈圈涟漪,脑海中温暖柔和的画面渐渐被那日在办公室同季杭剑拔弩张的场景替换交错。
房室间隔上仿佛漏了一个洞,高速流动的血液没有了方向,滞留积压在胸口,堵得他沉沉透不过气。
“哐!”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强势霸然的力道向里推开,少年面壁而立,也仍旧能果断否定这并非来自于小公主风风火火不修边幅的破门,因为那势如破竹的滚滚怒意,已然同他周身冰凉的空气擦出了鲜明火花。
“景朝。”清明却低沉的嗓音钻入少年铺满绒毛的耳道,带着沉沉的寒意,“我还曾真以为,你长大了。”
平稳的心电曲线,像是卡车碾过颠簸时“咯噔”狠狠一沉又反跳而起,心肌宛如被电击过似的一番抽搐,全身的血液都停滞下来,悬在胸口的气息胡乱碰撞也找不到出口。
辜负父亲的期望,向来比那随时都可能落下的捶楚,更令人揪心难忍。
“现在看来,十六岁时同你说把家法收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藤条敲在桌沿发出清冷的脆响,少年这几日并不算显著却依旧逃不过男人眼睛的反常举动全都串联起来,便不难推测出事情的根源,“自己说!”
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顶风冒雨的晨跑时,冷水冲过头顶后的清醒下,景朝曾在过去的几天里无数次回忆过事情的起因经过……吴临做的对吗?肯定不对。老师知道吴临做错了吗?当然知道。在办公室里那句半挑衅半委屈的质问,真的是自己的本意吗?绝对不是啊!
跟在季杭身边少说也有四年,他见过季杭因组里医生没给患者用上最经济的治疗方案而厉声呵责,也知道老师很多次为特困的患者家庭趁着午休那十几分钟同医保局周旋,而更多的是,因自己不是医学生的缘故,好多程序规章上的事,都要老师一步一回头地教,那便向来都是,不回避,不扭捏,没有捷径,一贯的坦然竭诚。
小到病历医嘱手术记录,大至死亡病例分析报告和法律文书,这些被年轻临床医生认定为是限制了他们发挥增加了无限负担的枷锁,季杭却教会他用最积极正面的态度去面对。身体力行,言传身教,严谨和规范都是刻到骨子里的。
景朝大体能猜到,老师定是也经历过一些辛酸和无奈,才让那颗明明倔强桀骜的灵魂,有了今日对规则的尊重和敬畏。而掩藏在这份尊重和敬畏之下的,是景朝无数次清晰地透过季杭冰冷严肃外表,直接触碰到的,那颗纯粹朴实地为患者争取最大利益的心——他的老师,明明有着最最不容歪曲的原则性和道德观,明明有着泾渭分明的行事根本,那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会抛出这样的质疑,又会因为老师的几句训斥,委屈得一发不可收拾,甩手离去?
“你真是被你老师惯坏了。”
景至的结论下得恰到好处,不着痕迹地掐灭了少年的思绪。片刻沉默后再开口,语气里俨然把持不住常年的情绪克制,他对儿子的期望毕竟甚高,浓厚的失望和不满顺着每个音节往外渗出,“过来。”

2019-10-20 12:10, 26楼

依言站到父亲面前,两条腿却定定扎在两米开外,再也抬不起步子来,“爸……”
“道歉了吗?”
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眸在隐隐发酸,景朝死死咬上嘴唇,可他只能摇头。
“景朝。”男人非常平静地唤,沉甸甸的目光直视少年惨白的脸颊,“我总想着,你长大了,自己的事情,总能处理好的。”
清冷的话音顿了顿,定定看着那颗不住垂落的脑袋,“回家五天,不主动道歉,不认真反省,你这是……在等着你老师来哄你?”
尖锐的字眼刺得景朝口鼻发涩,他立得笔直如松,宽广的肩背像是能载千金,可又隐隐觉得,不过站了两小时的腿骨,好像在父亲淡然的问话声下,被硫酸浸蚀般似的无力发软,“爸。”
一个字噎在喉头,再没有下文。
“是,还是不是?”如冰似霜的一字一顿,俨然削去了大半耐心。
“是我的错。”景朝沉默半响再开口,竟吱唔得有些看不起自己,“只是,小朝还没想好,到底为什么……”
“你太让我失望了。”
淡淡,却沉沉的语气,每个字,都如锋利冰刀穿过被柔婉月光浸润的白色薄纱,直抵少年心尖的最后一分侥幸。 他一时间忘记了呼吸,二氧化碳的潴留让大脑变得浑浑噩噩。
景朝怕,他大概是从小就害怕从父亲的眼神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失望的痕迹,所以,总是逼自己做到要求之上,哪怕以长子的身份面对足够被归为严苛的要求,他也向来做的足够优秀 。
纵然是那么多年对小夕屡次的纵容和扛错,纵然是十六岁时叛逆期高峰同父亲的对峙挑衅,纵然是那些个被苛责到恨不得将自己脑袋挖出来重铸的夜晚,也不曾,从未真正听父亲亲口说出过这两个字。
景至没有再多给一个眼神,拿出手机准备翻开通讯录的,却在看到讯息记录那片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是季杭两小时前发来的信息,附上一张整齐叠放着公司文件的照片:小朝这次回去有些匆忙。景总看有什么急需的文件吗,我可以快递给您。
男人凝视片刻,随即特别缓慢地抬头,“你这次回来,是怎么跟你老师说的?”
“小朝,”平整的指甲一下就陷入了掌心,“没同老师……呃。”
手机被勃然的怒气惯向少年笔挺的身躯,直直冲着那张拧起眉毛的俊脸而去,不出意外擦过下颚,“铿”的一声砸在他线条分明的锁骨上缘,而后径直滚落在脚边的地板上,直挺挺“咚”的一声,地动天摇。
净白的下巴边缘瞬间就浮现出一道明显的红痕,景朝却连垂头的动作都不敢有,颤抖的眸子迎上父亲冷然的目光,那寒气浓重的脸色,已然是大怒下的阴沉。
“你是说,在手术室里当众挑衅了季主任,又不听规劝地顶嘴后,没有交代,没有解释,没有认错,甚至不曾知会你老师,就回来了?”磅礴的怒意顺着每个词掉落在空气里,然后像一朵朵炮仗似的相继炸开,不一会便满是硝烟的味道,“想去就去,想走就走!景朝,你是把B大附院当作借宿的酒店吗?!”
刺耳的话语狠狠挑拨着少年的神经,景朝从未觉得如此不堪过,两排牙齿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打不开,紧缩的双眉里仿佛隐约能看到对自己犯下的错透露出的难以置信。
景至本就不再想听任何一句毫无意义的认错,没有理会少年的默然,单手一指无声躺在地上的手机,“自己拨,开免提!”
屏幕斜下方,一条弯弯曲曲的断痕延伸至斜角的另一端,细小的裂纹昭示着主人不加掩饰的怒意。手机被静放在桌面上,“嘟嘟”的漫长等待音足够扰乱少年的心绪。
老师会在急诊手术吗?会在查房吗?会不会需要给后天的讲座准备资料?看到父亲的电话会惊讶吗?那条短信……是不是想要试探自己在家过的好不好?
“您好,请讲。”清凉而熟悉的招呼语打破僵默,季杭的声音,同多年前那个夏天,景朝第一次小心且敬畏地按键接通这个号码时,如出一辙。
“老师……”可少年的语气,远没有当日的意气蓬勃,内敛笃然,“方便说话吗?”
“小朝?你在你父亲身边?”
几分意外,几分惊奇,还有那么几分掩藏得严实的担忧,可唯独没有气恼,没有愤怒,没有哪怕一丁点儿,被学生公然顶撞了又不辞而别后的不满。
其实仅仅是“小朝”二字,就足以让少年鼻根后的那两颗酸豆子发酵膨胀,然而,他甚至来不及调整情绪——
“景朝。”这一声唤,来自于景至并不怎么令人熟悉却极具辨识度的低沉语气,方才砸手机时的怒气俨然湮灭无影,只对着眼前的少年淡淡吩咐,“你跪下。”
“景总!”电话那头那下达抢救医嘱都波澜不惊的话音,没有一点遮拦得赫然爆破而出,瞬间聚齐的震惊和隐怒尽数落入景朝耳蜗。
可少年很快便将自己心里多余的侥幸摈弃,缓缓抬眸看向父亲,紧抿的双唇反倒微微松开了些,任由微凉的空气在嘴边徘徊。片刻的沉默后便向后曲了左腿,膝盖一沉即是“咚”的一声,像是要在地板上凿出一个洞似的,紧接着便是右腿。
两膝并拢,双臂垂落,脊背挺立,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跪姿,每个细胞都向外散着独属少年气息的虔诚和恭敬。
“老师,对不起,小朝道歉。”时隔五天说出这句话,少年不知为何觉得如坠冰川,口舌僵硬,手脚发凉,“小朝无礼冲撞老师,请老师——”
甚至不敢求情讨饶,“请老师,不要生气。”

2019-10-20 12:11, 29楼

“小朝,”季杭素来沉稳的语气,难得显得有些急促,深吸过一口气,才恢复了往日的坚定沉静不容置疑,“小朝,你先起来说话。”
然而,再怎么不容置疑,仍旧不过是隔着几百公里开外的音频输出。他的话音才刚落,便是景至轰隆贯耳的怒意从头顶凿落——
“他敢!”后半句自是对着景朝的,“在外承蒙季主任宠着纵着,家里没有人会这般惯你。”
少年紧攥着拳头,在毕生最为敬重的两个男人面前,诚然而坦荡的声音不免掺杂了几分难堪,“是小朝的错,不敢求老师姑息。”
“当然是你的错。”男人的音色格外清寒,在这初冬夜晚的书房里便不留一丁点余地得给空气降温,“如此浅薄的思维方式,不计后果不分场合的冲动妄为,对待师长没有规矩的样子,景朝,你今年到底几岁?这像是你该做出来的事?!”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掺杂着些许树叶被风吹打出的沙沙声,季杭的声音真的有些急了,被风声消去了小半音量却依然坚硬强势,“这件事,并不全是小朝的错,他本就有他的委屈。”
“委屈,可以。”面对季杭已经算得上求情的解释,景至的声音并没有丝毫妥协,微锁着眉,语气突然一沉,“但是置气,不行。”
景朝仍然跪得笔直,脸上是无师自通于父亲惯常的面无表情,可鼻腔后边的上皮组织却已根本不受大脑控制得酸胀苦涩,好像随时能渗出盐水来。
扪心自问,他其实真的一点不委屈,但还是同老师,置气了。
他预料过季杭的勃然大怒,想象过老师是不是就这么不要他了,可是——手术室的公然顶撞,办公室里强硬挑衅,一声不吭甩手离开,和连日来的不闻不问——他怎么都没想到,老师竟还要为他开脱。
从小到大,多多少少的捶楚将他塑造成如今这个练达内敛机警睿智的少年,他在明白这个过程有多艰辛的同时,也庆幸这样的自己给学业事业和日常交际带来的利处,他仿佛已经习惯了不论到哪里,都可以游刃有余地适应规则,或者……改变规则。
然而,老师是真的把他宠坏了。
类似的事,不论是放在公司,或是学校,只要是以景家长子的身份存在的场合,景朝都不会做出这般冲动无脑的抉择,傍观必审,运筹帷幄,再伺机而动,是几乎已经练就成本能的处事方式。可是,在季杭面前,似乎是已经太习惯于老师拍着他的脑袋说“我回去教他”,习惯于老师代替他在别人面前低头,习惯于将自己的眼界局限起来,仅仅以一个单纯学生的视角看问题……老师把他当做孩子,可是他景朝,何德何能?
少年又一次,真真正正地,低下了头。
“闯了祸闹脾气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回家的错,自己回去跟你老师请罚。至于你出言无状口无遮拦跟老师顶嘴——”并没有给太多时间足够少年思忆过往,景至举着藤条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景朝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一字一顿,“家法伺候。”
沉沉的四个字将季杭掩埋在铺天盖地的震惊之中,还来不及反应便听男人一声低吼,“不知道该怎能做吗?十下,每一下都要你老师听到!”
手掌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季杭是极其厌恶他任何形式的自虐的,可是景朝真的也想不出更好的方式,这几个寝食难安的日日夜夜,良心上的谴责和愧疚,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
“这是我学生。小朝,过来,问叶老师好。”
“对不起,是我没跟景朝说清楚。”
“抱歉,不会有下次了,我回去说他。”
他明明是知道的,自己的一举一动,老师是第一责任人,明明也看到了,季杭毫不保留的回护和宠爱,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所痛恨和厌恶的规则,是所有人不得不赖以生存并借其而立的基础。
“啪!”的一声清脆。绝不夹揉任何余地。
严实的手掌同脸颊紧密贴合,瞬间便如一团红云浮在了少年清朗的脸颊上。书房里一片静谧沉冷,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仿佛失去了传播介质。景朝只觉得整个侧脸都麻了,不过几个喘息间,便火辣辣地灼烧了起来,可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藤条敲在桌沿上的冷声,“你老师没听见,这下便不算。”
“听见了!”季杭几乎是吼出来的,压下滚滚翻起的不可置信,“住手。小朝,你起来!”
“嗖!啪!”
握于掌心的藤条还是没忍住狠狠破空惯下,装载了压抑许久的怒气,刀一样地刮在少年笔挺的背脊,清俊深刻的眉宇倏地一紧。
与沾了火的责打截然相反的,是景至冷到掉霜的声音,“你的规矩呢?”
景朝的手臂像是筛子似的狠狠颤抖了,眼里攒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神聚焦在前方的地板上没有任何偏移,咬合肌群因为用力过度而酸胀不堪,可牙根却仍是一点儿都不敢松开。
即是行家法,就从来没有闷声不响抗打的道理。
“啪!”又是沉重的一记,贴在相同位置,分明比方才那下又重了几分,右脸以肉眼可察之势迅速肿起,鲜明的四指红痕烙在原本白暂细嫩的肌肤上,不出几秒便涣散成整片染红了半张脸。
“一。”少年报数的声音铿锵有力,认错的语气也毫不扭捏,“对不起,老师,是小朝出言不逊,请老师不要生气。”
“啪!”这次是另一边,可大概觉得并非是自己的惯用手,刻意在左手上加了几分力,这一下相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仅一下,下颌骨的棱角处竟已经揉进了一粒血痧。

2019-10-20 12:12, 30楼

“二。”沉默片刻便是湿气浓重的语音,“小朝从来没有质疑过老师的医德。对不起,不该跟您赌气惹您生气的。”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电话那头的季杭渐渐攒积起心忧和恐惧……他的听觉变得越发敏感,敏感到景朝的每个咬字都好像直直戳在他心口的银针。
“景总,您让小朝停手。”季杭极力压抑住声线的颤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等他回来,我会好好教他的。”
少年垂在身侧隐隐有些发烫的双手缓缓攥起了拳头,那句熟悉到刺耳的“我会教他”,曾经也会让习惯优秀的他,感到羞愧,感到无措,感到力不从心,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大概是连日手术后仍旧顶着疲备的促膝长谈,大概是日复一日诲人不倦的悉心教导,大概是盯着他做吻合练习直过午夜后淡淡的一句“不错”,老师在他身上的理解和耐心,仿佛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
只是,他其实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每每听见,仍旧会觉得自己身处这个残酷纷杂世界最最温柔的角落。
“啪!”
他觉得,自己真的该打。
景至手握藤条负手而立,灼灼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眼前的少年,“季主任对小朝很照顾,也很有耐心,景至很感激。但是,自己的孩子没教好之前,我也没脸就这么送出来造次。”
电话那头的季杭能真切地听见,少年的口齿因为逐渐肿起的脸颊而变得不那么清晰,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每一个词都在格外努力地吐字表达,于是依然念得这样认真诚恳。
“五……当众在手术室顶撞您,小朝真的很抱歉。请老师,原谅小朝的鲁莽,以后不会了。”
这其实也还不算是承受能力之外的苛责,只是季杭于他的责罚向来是点到为止,如此正式的惩|诫,哪怕是隔着电话,也让少年难免觉得不堪。但是想到自己的作为……景朝紧紧皱着眉心,高挺的鼻梁骨上颤颤巍巍沁出一颗水珠,黝黑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极其明亮的清光。
“啪!”
“六!小朝不该逃避矛盾转身就走的,求老师原谅小朝,是小朝没规矩 ……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少年咬紧牙关,可仍旧抑制不住那本就红透的眼眶,一圈又一圈往外泛着涟漪。
“……七……七。老书……老师木要生小朝的气,小朝回去之后,任凭发落。”
隔着听筒一声低喝,季杭再也忍不住,“够了!景朝,你给我住手!”
然而,他并不知道,景至开口的责罚,从来都没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
深重的眉峰因为少年顿住的动作凝沉了起来,景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两步走到跪着的身影面前,冷冷就是两个字,“抬头。”
视线才堪堪上移到男人皮带的铜扣,聚了风的巴掌便“哐”得砸落在少年早都肿起的脸颊上,猝不及防的责打让景朝半个身子都向身侧栽倒而去。
“跪好了!”怒气就像是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暴风雨让人无处可逃,景至绷着面色毫不动容,“还没开始打,骨头就那么软?”
眨眼牵动到下眼睑一抽一抽得疼,左脸已明显高出另一边半指,眼角下渗出一小块紫红。少年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可不论是嘴里的血,还是眼里的泪,都只敢尽数咽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似是将一口皓牙咬碎,才压下对疼痛本能的恐惧,缓慢而艰难地抬头……
连着的两下盖在同一边。
劈空而下的巴掌被挥出风声,呼啸着抽落在耳边,景朝的耳蜗嗡嗡发响,连带着整个大脑都像是摔在地上的豆腐盒子般震动。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实在是因为巴掌扇下的加速度太大,眼泪才会喷薄迸发,夺眶而出。
———————
暖风发誓,真的不是在黑大哥,小朝确实很欠揍……
点击数35841,顶贴数322,本页字数29500,总字数149705 米酒微甜吧,暖风南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