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瓶邪ONLY】《涯》原著向HE长篇 BY 柏舟

2017-01-15 15:10, 1837楼

被吴邪目瞪口呆地盯了足足一分钟以后,黑瞎子闲闲开口:“好久不见,你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
“你……”吴邪后退了两步,“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魔怔了?哑巴呢?他不能丢下你跟别人跑了吧?”
吴邪吁了口气,看来不会是冒牌货,没跑了。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
“这事儿说来话长。”黑瞎子看了一圈,也不嫌弃店小地方破,随便往椅子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先告诉我哑巴哪儿去了,我找他有急事。”
吴邪迟疑了一下:“他……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吴邪无语望天。
他简单说了说之前的事情,他是怎么跟张起灵失散又独自下山到这里来等了些日子。
“想等的人没来,倒是你出现了。”
黑瞎子就笑:“别这么嫌弃嘛。”
吴邪皱眉:“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来了长白山的?我们在山上遇到了好几股势力,我有一些猜测但很拿不准……想听听你的线索是怎么来的。”
“这你还真别说……”黑瞎子眯着眼想了想,“这事儿的确透着一股不对劲。”
1990年的时候,广东沿海发现了一艘宋代的沉船。宋时海上贸易频繁,近海有船只遇到风暴后沉没,到了如今被人意外发现,也不算稀奇。当时有一伙土夫子得了消息,就想趁着正规考古人员到场之前先下去摸一把。考古发掘需要走流程,那地方又十分偏僻,监管很松,于是这伙人弄了点不怎么专业的潜水设备,就下去捞了些东西上来。
说来这帮土夫子能耐不大,却又自知之明,怕船里头有什么他们应付不了的东西,基本只从外围的仓库里带了点好拿的东西出来便算是大功告成,因此他们当时出手的大多是银器、瓷器和少量玉器。但这伙人人数不少,两个人在海上望风,下水的有八九个,人又总是贪得无厌,零零碎碎地拿了不少。出水之后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好保存,急于出手,便在广东的黑市里寻求下家。
他们也知道一次性出手会被人压价,于是分散着各自去找了认识的大小盘口的头头,化整为零,想尽量多捞点钱。
其中一个人,找到的那家盘口,便正巧与霍家有关联。
这盘口的主事人姓谭,经营的古董店不小,多多少少有些人脉,虽然少有人知道他与北京霍家熟悉,但也算是一号人物,知道的便都称他一句谭老板。
谭老板也算是有点眼力,一见那土夫子带去的瓷器,就先把他拉到了屏风后头,低声问了一句:“这东西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行规便是不瞒盘口主事人的。否则传出去,日后便没有人再愿意接你的货与你合作了。于是这位找上门的年轻土夫子便老老实实交待:“最近上过新闻的那艘宋代沉船,我们老大带我们去摸了一票。”
那新闻说不上铺天盖地,但他们的营生与此有关,都是晓得一二的。
谭老板一听,眼神就变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花瓶是明朝的?”
土夫子年纪不大,也是跟着家里人出来干活,刚入这行,也没什么文化,这些明器断代一类的什么都不懂,谭老板此时一说,他也有点懵:“这宋朝可不是在明朝前头么?明朝的东西,怎么能出现在宋朝的船上?”
谭老板想了想,正好此时有个北京来的霍家伙计正在他这儿,他便叫来一起看了这件瓷器,两人都觉得的确是明朝的东西无误。那霍家伙计并未表明身份,当下给谭老板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会意道:“你这东西还是不错的,你出个价,我收下了。年代之类的你也不必操心,我见着买主自然有说法。”
“好好好。”那小年轻原本也不在意,报了价约好三日之后来拿钱,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那霍家伙计心想,按照这个说法,这一批东西,此时在市场中出手的肯定不止这一件,便立即安排人手打听了一下,果然发现数量不少。
彼时霍家老太正在暗中调查几年前女儿霍玲跟着考古队前往西沙的那一场考古行动,而西沙海底的那艘沉船正是明朝的海斗。因此一发现这里诡异地出现了一批明代的“海货”,就多留了个心眼。
但那一次,霍老太到底还是失望了。
收回去的东西价值不低,这买卖是不亏的,只不过都很普通,并没有太多可挖掘的线索。
“这事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黑瞎子摇头晃脑,“我就奇了怪了,霍老太想知道西沙的事,直接问她女儿不就行了么?这么大费周章不知是什么道理。”
吴邪心里一跳,面上倒没露出什么,只淡淡问:“当时霍玲在北京?”
黑瞎子点头:“可不是么。一直在什么机关里头工作,听说霍老太挺喜欢这个女儿。霍家一直都是女人当家,你说……”
吴邪没理他的八卦,脑子里迅速盘算着:这倒是跟他们在长白山遇到的这个假“霍玲”的说法对上了。也就是说,从西沙回到北京的霍玲就是一个冒牌货,甚至更早,她就已经被掉包了。而真正的霍玲,一直被囚禁在格尔木,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霍老太调查这些,会不会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亲生女儿的不对劲?
“所以这跟你找到这里来之间有什么关系?”吴邪打断他。
“你听我慢慢说嘛。”
霍家既然布下了网,几年之内便慢慢地钓上了鱼。每隔一段时间,全国总有一个地方会有人在黑市出手一些来自明朝沉船的明器。从广东,到湖南,到湖北,到甘肃,地方越来越诡异。
霍家一直试图寻找卖家,但每次都只能找到几个一问三不知的普通土夫子,但时间长了,明眼人谁都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1994年,他们得到了最后一条疑似南海沉船明器的消息。
那地方在湖南,他们的人去了之后,发现被骗了——当时送到盘口的货物被装在一只大箱子里,箱子是直接用零碎不齐的木板钉上的,边角的缝隙里露出不少茅草。这一路上经过各种小县城运来,路况很不好,如果里面装的是瓷器,恐怕早就碎成几瓣了。
箱子被撬开,里面的一大堆干草被扒开之后,露出的竟是一颗深青色的印玺。
玺上的雕刻非常的复杂,有几个恶鬼很突兀,下部四角都雕着似龙似鱼的东西,有明显的鳞片,又有尖锐的爪子。这印玺四厘米的大小,在古代已经不是普通人私玺能用的规格了。
霍家的伙计迅速意识到,这东西非同小可。
他们出动了很多人、动用了很多方法去寻找这件东西真正的买主,甚至将湖南境内几乎翻了个遍,但依旧没有找到可疑人选。唯一的巧合是在古文县一处很有特点的岩山下遇到了一拨正从一个战国小墓里爬出来、灰头土脸的土夫子。
乍一看这几个人挺狼狈,但他们本是这个行当里的明白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其实很有章法,恐怕还所获颇丰。
霍家起了疑心,但他们这些年洗白不易,自然不会做黑吃黑的事情。更何况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这一行人,为首的竟然是吴家的吴三省。
他们没有提印玺的事,只是客气询问这位吴家老三来此做什么。照理说,一个规模很小的战国斗,吴家是看不上的。就算有心,也不至于让吴三省亲自出手。
几杯酒下肚,吴三省长长叹了口气,将沉沉压在自己心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说他并非觊觎这斗里的东西,而是在找他失踪的恋人陈文锦。
考古队前往西沙,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陈文锦在那之后一直音讯全无,而吴三省则从未放弃寻找她,尽管很多人都劝他恐怕文锦已经不在人世。他近些年因为不遵父命,跟老爷子闹得有些僵,一年里有不少时间都在长沙待着,在行当里很是打出了些名声。身边女人不少,但他总还是惦记着最初的那一个。
可陈文锦并不是在长沙失踪的,来这儿找她,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被问出来之后,吴三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几张影印件,边角的阴影痕迹很重,当中的笔迹或许部分是钢笔,部分是铅笔,看得不是很清晰,但可以看出是一些地理位置的排列组合,最终确定出来的是一些山脉。这些山脉虽然都在中国境内,但东西南北分布很散,彼此之间距离极远,不知道是什么线索将它们联系到了一起。
吴三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文锦很多年前进入考古研究所的时候,遇到了一份资料。据说是六十年代发掘出来的一些鲁黄帛书,当时很是花力气研究了一阵子,但是一直没有确定的结果,后来也就这么搁置了。文锦对这东西很有兴趣,拿了不少空闲时间琢磨,初步的解码的成果,就是当中暗藏了一些地点。至于这些地点都有什么,就看不出来了。但她一直很感兴趣,跟我说过好几次想要弄清楚这个秘密,可是当时考古队任务很重,她也一直没有时间。”
“我想,她如果还在这世上,一定放不下她之前花费了那么多精力的研究的东西。如果她已经不在了……也就当我试着替她完成生前的心愿吧。”
吴三省已经喝得半醉,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好大一篇,眼角也有点红,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名叫潘子的伙计一直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霍家伙计也没料到这家伙这么坦诚,当下听了也只能感慨几句造化弄人。
他那几张纸上的信息并不复杂,大概是对庞大内容解码之后经过了整理,熟知中国地理的伙计看了几眼,很快就记了下来。
回到北京之后,他们便拿着默写下来的东西去给霍老太汇报。
这老太太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脑子很清楚,事无巨细什么都要问得明明白白,有了几次教训,底下的心腹伙计们也就知道绝不能敷衍。
在听到“六十年代发掘的鲁黄帛书”几个字之后,霍老太眸中忽然闪过几丝精光。
毫无疑问是四姑娘山考古中,浸透了鲜血的那些东西。
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那地图上的山脉,终于还是因为跟她女儿霍玲的事关系不大而没有采取太多行动。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枚铜质的印玺。
霍老太将不大的东西放在手中端详了一阵,没有什么光泽的印玺上,灵兽栩栩如生。
半晌,她道:“你们走出去,谁也不许跟人提曾经见过这东西。”

黑瞎子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期待着掌声。
“你就差一块惊堂木了。”吴邪诚恳道。整一个说书的。
黑瞎子喝了几口茶水:“你估计能猜到了吧?那份地图上,就有长白山,而且这几个字还描了黑,下面结结实实地划了两道横线。”
“照你这么说,都是各家的秘辛,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说了,这一系列事情里都有一个霍家的伙计么?”黑瞎子又露出那种得意的神色,“就是我。”
吴邪手一抖,额头刚刚痊愈的伤口连着脑仁一起作痛:“你太会甩包袱了。”
“怎么,是不是很想拜师学艺?”
“学个屁。”吴邪骂他,“你还没说呢,找小哥做什么?”
“夹喇嘛啊!”黑瞎子理直气壮,“陈皮四爷要下地,我琢磨那地方,哑巴估计会有点兴趣。”
“你到底哪边的?一会儿霍家伙计,一会儿陈皮阿四。”吴邪做了个结论,“业界毒瘤。”
黑瞎子“嘿”了一声,摆摆手:“我这都是为了生计,赚钱吃饭而已。我可告诉你,这回要下的这个地方,在广西。”他补了一句,“那份地图上,也被标了出来。”
“考古队去过的地方。”吴邪语气虽平淡,心里也有了点猜测。至于陈皮阿四为什么要下这儿,他就不知道了。这位同是九门当家的人物,他至今没有正面接触过。
黑瞎子说得没错,张起灵的话,的确是会对这条消息感兴趣的。或者他那也不叫感兴趣,他纯粹是家族责任感作祟,就算给他带不来一点好处,他也总是义不容辞的模样。
“但我现在也的确不知道小哥在哪儿。”吴邪苦笑,“不过我估摸着……九门要在广西下手,这消息放出去,他听说了,应该会出现的。”
黑瞎子眨眨眼:“不错啊小子,连哑巴都敢算计。”
“我有得选么?”吴邪撕开了身上固定关节、影响行动的绷带,有些地方的伤还没有彻底长好,这一动免不了疼痛。但他还是咬着牙将自己收拾成方便赶路的样子,“我们走吧。”
-----TBC-----

2017-01-17 15:04, 1848楼

下卷·平生(5)
这世间总有火焰不能温暖的,也总有白雪无法覆盖的。
多雄拉山里的春天来得太晚,喇嘛庙的灯火跟未尽的黄昏融为一体,光晕仍旧在光滑的雪面上滑出匹练般一层浅浅的青色光晕,但折射很快被飞雪模糊了。
张起灵没有刻意去找背风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藏袍坐在雪里,袍子很大,袖口和腰都显得十分宽松,但他在这样严寒的风雪里却平静得不可思议,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点瑟缩。
他有点渴,于是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水壶摇了摇。里面还有水,但已经彻底冻成了冰。
他便放弃了。
目光落向遥远之处的时候,总像是没有焦点。张起灵朝着隐隐约约的一点光晕眺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开始冷下去。
他的身边放着一只老式的收音机,这东西年份不小,需要拉出长长的天线才能搜寻到信号,但声音很响亮。在天地寂静一白的时刻,它的嘈杂如此惊心动魄。
里面传来杂乱的人声,都是康巴格鲁话。大部分他能够听懂,还有一些他并不知道其中的意思,间或的还会有难听的脏话。但张起灵只是静静地听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在他身边这片看似皑皑无人的的山脉里,此刻已经遍布了搜捕他的人。这个频率,就是他们的无线电。在雪山深处寻找一个人的痕迹,就像在一片海里寻找一尾淡水鱼——有足够的水,但它活不下去,所以总会跃出水面,或者离开。
黑夜的羽翼是灰白色的,越来越多的雪落下来,很快就在收音机上落了一层。
张起灵伸出手指,轻轻揩掉了上面的积雪,然后将它拿到手里,转了转旋钮。
这里太偏僻了,能够收到的电台信号磕磕绊绊,像撕碎的纸页。但一首轻柔而空灵的乐曲,还是从这点虚弱的联结里传了出来。
好像半空中的碎雪都凝滞了一刹,张起灵垂下眼,嘴角忽然有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那是《挚爱》。当时在香港的电影院里,吴邪说听起来有些难过。可他的神情里却还是写着喜欢。
大概这才是挚爱。永恒的挣扎与煎熬,不朽的憧憬和沉沦,沉沉楚楚的天,催赶着云的风和雪,永远坚韧又柔软的心。
他站起身来,将收音机放进了背包的侧沿,又小心地将拉链拉好。吴邪大概想不到,他当年在广西巴乃带着上房顶、艰难地收听解九爷通过广播传出来的消息、常常由于信号不佳被他敲敲打打的破收音机,居然能坚持工作这么多年。
风从山谷里呼啸而来,高峻的雪峰有刀削斧砍一般的山脊,张起灵向上攀着,没有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他背上除了背包,还有一只藏木的骨灰盒,用一条宽布缠了,系在旁边。此时盒盖上已有了一厘米多的积雪,它从一个骨灰盒,变得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他说,会带着吴邪一起,去到南迦巴瓦的秘境里看藏海花。
他只是这么想了想,就好像真的闻到了藏海花的香气。很清淡,却散落得无处不在,带着他回溯穿梭在岁月里。
刀光就在那一瞬间向他卷来。
张起灵一侧身,躲过了一道弯月样的寒光,藏袍被疾风掀起,荡开一层雪沫;脚底滑开尺余,在山脊上扯出一道印辙。
他身上没有趁手的武器。从长白山出来之后,他带着骨灰盒一路向西南,进藏之后更是一日未停。他用仅剩的钱在墨脱的市集上买了这件藏袍,然后义无反顾地进入了雪山。
闪避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却绝非长久之计。
这一伙袭击他的人不仅训练有素,更重要的是配合默契,几招下来迅速在他身边摆出了一个包围圈。若非这山上地形险要而张起灵闪避得法,恐怕形势会更加难堪。
很快便有人发现,他在着意护着背上的那只骨灰盒。每一次都会小心不让它磕着碰着,甚至从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了些许紧张。
凛风如刀,刀光却像谁僵死的骨骼,招招针对这个强大如神的男人不经意暴露出来的软肋。
就算原本能够支撑住,甚至无虞脱身,但在他需要分心去照顾一件身外之物的时候,就注定了不可能再有任何优势。
张起灵终于抢到一个空当,一个回身手肘猛击在对方一人胸口。敌人肩膀一颤,手臂先脱了力,他趁势将他小臂一折,夺下了他手中的刀。然而就在同一刻,另一人从他背后扑过来,朝着他的背包划去,张起灵就地矮身一滚,不顾雪染了满身,但这一次的动作也像是被对方料中了一般,一刀劈在他尚未稳定住的身形上!
弯刀刺破了前襟,锋锐的刃划破了里外几层衣衫,在胸口割出一道淋漓的伤口,血肉狰狞。
张起灵似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身形却并未有分毫停滞,自下往上闪电般劈出一刀,手腕沉着,这样的使力方向,他依然能稳定地架住敌人自上而下袭来的刀锋。
两把兵器一撞,刺耳的声音比冰凌更冷,上方的刀刃上,鲜血已经凝固,一滴滴结成了冰,像几粒浑圆赤红的珊瑚珠。
塞在包里的收音机还在嗤嗤啦啦地响着,《挚爱》早已结束了,后面播放的不知道是一首什么曲子,节奏更慢了,呜呜咽咽的。
张起灵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西藏的时候。那年有很多人都在寻找一些东西的下落,他在川藏边界经历了几次有惊无险的刺杀,心境却始终静默如从不见阳光的海底。那时候他没有朋友,没有爱人,除了空有一个张家族长的名分和枷锁,一无所有。他也没有奢望过陪伴,一次也没有。他总以为在迢遥但回环的将来,他只会独自隳灭。
许多年后他却习惯了身边总有一个人。那个人于他,是伙伴,是朋友,是爱人,是一切。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落下天上地下都难寻的荒芜,他们长途跋涉返璞归真,只相逢在一切悲喜交集之所。
所以说,何必怨岁月不饶人,他们也从未饶过岁月。
天彻底黑了,雪也停了。明月在东边的山巅盈盈浮着,看不见一颗星星。
张起灵站在崖边,用康巴格鲁话道:“说条件。”
他的袍子上满是血污,和白雪泥泞在一起。胸口裸露出来的位置,显现出一片黑色的线条,是文身的一部分。背上的旧背包破烂得不成样子,那只藏木骨灰盒被他扣在左手上。他的左臂在混战中为了护住这只骨灰盒,受了不轻的伤。然而他的对手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两个断了手臂,都换了左手持刀,另外的身上也伤痕不少,谁都没能讨到便宜。
与他面对面站着的几个人相互眼神交流了一下。张起灵分明伤重式微,又势单力薄,可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气势上却硬生生不肯输了半分。这样的对手其实是很遭人厌烦的,可这一次是张起灵,他们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真是矮了他一头。
张起灵却微微有点走神。
就连他自己都在意外,他觉得有些冷。
不是那种发烧了或者身体虚弱到极点的冷,而是一种他很少体会到的、但实际上很普通的冷;是那种有人会对他讲,“天凉了,该加件衣服”的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墨脱的市集里一眼看中这件其貌不扬的藏袍:因为它的颜色,很类似吴邪在香港的街头为他选中的厚棉服。
那时候吴邪笑得眼睛脉脉如星子,对他说,下次回西藏可以穿啊。
他在张起灵面前的时候,笑起来总是少年味十足。无关容颜是否不老,而是眼睛里永远都干净清澈,不怕将心底里的任何东西叫对方看到。那是很多年来只属于他们的岁阑灯影,明衢暗巷,市井长桥,是彼此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东西。
“你别想着进康巴落了。”对方说。
张起灵不语。他承诺同去藏花海的是吴邪,不是一盒骨灰。走到这个份儿上,该演的戏已经足够了。
在四姑娘山,他曾被同样的陷阱骗过一次。以为吴邪死了,不动声色地痛到肝肠寸断。然而他绝不会被骗第二次。
之所以在长白山匆忙将那具遗体火化,不过是为了让做局者相信他已然深信那就是吴邪,也彻底断了他会通过那具遗体发现那并非吴邪真人的机会。
既然对方拿一具假的尸体来骗他,那么吴邪就一定还活着。他虽然担忧,却不至于惊慌失措。
“烦请张族长,带我们下个斗。”
张起灵没有问是哪里,只略一点头,便回过头去看他身后的悬崖。
分明是一片无底深渊,却让他看出了前程万里。
“我要去一趟杭州。”张起灵说。
几个人交换着颜色,犹疑不定。
“骨灰……”他停了停,声音轻下去“要下葬。”
-----TBC-----

2017-01-23 19:52, 1864楼

下卷·平生(6.1)
吴三省接到自己老爹的消息,有点头痛。他上一次回家还是过年的时候,结果盘口出了点纰漏,他刚待了一天半就匆匆赶回长沙处理事情去了,连自家正读大学的侄子都没见上面。吴三省虽然近年面上跟自己老爹不太对付,但他们这样的家庭,很多事情也是迫于无奈,吴老狗自己就是摸爬滚打出来的,有什么不清楚的。他挺喜欢自己那个大侄子,一个温温和和的年轻人,脾气不错,学业不错,身材不错,相貌……相貌其实也是不错的,只不过有好些年了,用的一直不是自己的相貌。这张脸,吴家人也几乎看习惯了。
潘子给他递根烟:“三爷,最近出货挺顺畅,有我在这儿盯着,您就放心吧。”
吴三省吃完一大碗面条,一边抽着烟想了想,心下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尽管有点莫名其妙,还是当夜就买了票回杭州去了。
吴一穷亲自开车去车站接的他。
仲春的杭州依然多雨,车前的雨刮器一直开着,把淅淅沥沥的水滴抹向两边。吴三省一见面就发现自家大哥脸色不大好看,心下暗暗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得出什么结论,只好硬着头皮问:“老爷子身体不好?”
“别瞎说。”吴一穷道,“带你去见见小邪。”
“大侄子咋了?”吴三省诧异,“在学校里惹事了?不能吧……他干了什么,得把我叫回来摆平啊?”
前面一段在修路,车流堵了半条街,吴一穷叹口气:“老爷子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要把小邪送走。”
“送到哪儿去?”
这话刚问出来,吴三省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噤了声扭头看着窗外。
吴一穷松了松油门,沉默着驶入了大学外一片不新不旧的小区。一个年轻人抿着唇角,正从楼上抱着两只大纸箱子下楼,看到吴三省,叫了一声“三叔”,又垂着头将纸箱子塞进后备箱里。
“大侄子……”吴三省拍拍他的肩膀,“是吴家对不起你。”
他没问这个年轻人日后的去处,“吴邪”也没有说,只是摇摇头道:“我也是吴家人。”
“你爷爷总不会害你。”
“是。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被别人设计好了,有点不甘心。”他说,“不过等我走了,以后,我想怎么活就可以怎么活。”
总比一辈子在这个局里好得多。
吴一穷开车送他去机场,吴三省缄默良久,忽然反应过来:“老爷子在家呢?那你先送我过去啊!”
吴一穷板着脸不看他:“自己走路回去!”
“什么?!”吴三省惨叫,“亲大哥啊,二十多公里呢……”
等他风尘仆仆赶回家,已经连晚饭的点都过了。吴老狗抱了一条不大的狗坐在院子里乘凉,老爷子年纪虽大,精神却好,脑子也十分清晰。
“张起灵来过了。”吴老狗一开口就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什么?!来咱们家了?”
吴老狗右手四指呈梳状,顺着爱犬背上的毛:“不是。杭州。”
“他来杭州做什么?”吴三省压低了声音。其实对于这个人,他一直都没有很好的印象,总觉得压迫感很强,整个人又总是桀骜阴沉,很不好打交道。
“他在杭州北郊下葬了一盒骨灰,墓碑上没有刻字,不知道是谁。下葬之后,他在墓前逗留颇久,似乎心绪难平。”吴老狗徐徐道,“张起灵此人从来独来独往,甚少与他人有关联,从我们以往所知来猜测,能得他如此关照,亲自带骨灰下葬的人,恐怕……”
杭州连日阴雨,回报的伙计却说张起灵在坟前不吃不喝停留了整整三日。尽管看不出什么悲痛欲绝,但入葬的人跟他关系不可能普通。
吴三省心里一惊:“您是说那个……‘吴邪’?可计划不是他当年定下的?如果他死了,那现在还能把大侄子送走么?”
“就是怕他死了,再不送走就来不及了。”吴老狗深深看他一眼。
吴三省意会得很快。如果吴邪死了,那么他替代吴家长孙的计划也就无从谈起,想要让自己的亲孙子脱离这一切好好生活的吴老狗,只能先下手为强,立即让吴一穷送儿子离开。
而张起灵此举,恐怕正是想在被监视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将消息传达给吴家,告诉他们计划无法继续,需要另寻出路了。
吴三省细细想了,不由得也微微恻然。他曾跟吴邪打过几次交道,也知道那是一个惊才绝艳得不动声色的人。他是有足够的能力成为破局点的。至于张起灵,这个行当里混的人,没有人敢否认他的能力。
“那‘吴邪’,究竟是什么来头?”
吴老狗皱眉:“我也不清楚。但他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跟着张起灵,而且既然有不老的相貌,恐怕是张家人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用张姓。”
“我一直觉得吧……”吴三省想了想该怎么表述,话到嘴边却总觉得别扭。半晌,他伸出手拨了拨狗头上的毛,那狗低声“呜”了一下,扭过头朝吴老头臂弯里钻,留下一个屁股朝着吴三省。
吴老狗笑起来。
“总之,张起灵和那个‘吴邪’,关系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吴三省终于下了结论,“这么说吧,他们俩特别紧张对方,那感觉怪怪的……”
他在西沙见到吴邪的时候,就已经觉得略微诡异了。那种焦灼担忧绝不是装的,吴邪当时是如何用尽了一切可用的办法、不计后果也要找到张起灵,他完全看在眼里。而后来,吴邪独自离开杭州,张起灵从医院醒来之后又是如何决绝地要找到吴邪,也有吴家伙计向他们汇报。
吴老狗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养的狗,跟你们三兄弟都不怎么亲,倒是挺喜欢‘吴邪’的。”
这一下吴三省是真的诧异了。吴老狗养的狗,是真真正正他一个人的狗,吴老狗让它们去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无违拗。至于别人,别说命令是绝对不可能听从的,就算是给面子地摇摇尾巴都很少见,几条大型犬更是凶得很,从不让摸。
当年老九门同去四姑娘山中的时候,吴家伙计就发现了,他们家的狗,居然对这个外人很有好感,回来之后便当一件奇事向当家的说了。
“人会看错人,狗却不会。”吴老狗说,“我的狗觉得他是个好人,日后我们方便,也照看着点他的坟。”
“那咱们的计划呢?”
吴老狗笑笑:“你不是早就有计划了?”
吴三省极少直面自己老爹的那种精明算计,狗五年纪大了,看起来也不太爱管事,长沙有他吴老三,杭州有吴二白,可此刻老爷子一旦露出这种神情来,吴三省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太嫩。

贵州的山里树荫茂密,豆大的雨滴跳跃着穿过层层树叶,发出机枪扫射一样的声音,再落下来的时候便汇成了一股又一股,淋得人一点脾气都没了。
“小吴同志,你自己注意点。”黑瞎子打了几次火,嘴里的烟还是被雨水浇灭了,最后无奈地把烟头一扔,开口道,“你身上如果还有伤没好,不能一直这么浸水啊。回头哑巴再知道了非得砍我不可。”
吴邪很生气:“我他娘的怎么注意?咱们不是去广西么,为什么非得走这么扭曲的路?”
“没办法。”黑瞎子抹了抹墨镜片上的水,“我是通缉犯啊。”
吴邪拧了一把裤脚上的水,虽然一样是湿,起码走起来不觉得两条腿那么沉。
“前头有个叫黎山的镇子,就到了。”
“陈皮阿四也在这儿?”
“哪能啊。他身上背的通缉令比我还多,历朝历代,一个不漏。”
吴邪无力吐槽。而且他身上的伤显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好全,就算现在背上的行囊不重,行进速度也不算快,但也足够折腾了。
“诶我说,你是不是没跟陈皮阿四打过交道?”
“没有。”吴邪仔细想了想,“没有见过。”四姑娘山考古的时候,此人并未出现。
陈皮阿四是个另类。从前的老九门被人忌惮,都各有原因,但最恶名远播的唯有这个老四。
他好像什么人都能杀,什么人都敢杀。徒弟,伙计,陌生人,碍了他事的人。
吴邪听过的有关他的事情并不太多,,因为他和吴邪这些年一直纠结的事情关联并不大,只隐约知道这个人并不太好打交道。此时想想,也有点疑惑黑瞎子并不像贪财的人,为何要跟着这么一个搏命的人混。
“我是去找哑巴的,结果带回来一个你。”黑瞎子“啧啧”两声,“你说我怎么交代比较好?”
“既然要下地,没办法说服他带我一起去么?”吴邪问。
“你以为人人都是哑巴,上哪儿都护着你。陈皮阿四这个人,拉人垫背当替死鬼,眼睛都不用眨一下。”
吴邪踌躇了一下,倒不是被吓住了,而是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说动他的办法:“他就没有什么关系好一点的人?”
“这我哪知道……九门当年的事都过去多久了。这些年他也就是东躲西藏,能捞一点捞一点,然后挥霍干净,接着再找。”黑瞎子念叨了一会儿,忽然“诶?”了一声,“我好像有点印象,他最初是二月红的徒弟,但后来应该是闹翻了,也没来往了。但是据说跟吴老狗的关系还成。”
吴邪正在走一个下坡,黄土泥泞,他鞋袜都湿透了,脚底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又赶紧稳住身子,忍无可忍地用衣袖去擦脸上的水,可根本无济于事,一擦就是一片水痕。
但他的语气倒依旧冷静:“那我就说我是吴老狗的孙子吧。”反正这个身份也是迟早要用的。
“啊?”黑瞎子愣了。他可从来没听过这么一个计划。
“你这真是……”
吴邪耸耸肩:“就这么定了吧。”
“……不择手段啊。”黑瞎子的后半句这才说出来。

2017-01-23 19:58, 1866楼

一座小小的镇子在山坳的雨帘里出现,山脚的泥地里垫了些稍微平整的大石头和青石板。路边有两个看起来是鱼塘的池子,水浑浊不堪,像是两滩黄泥浆。
黎山镇说是镇,其实不如说是村。
唯一的路就是通向镇子里的,右侧有一道一人多高的墙,红色的油漆在砖块垒砌得参差不平的水泥上写着九个大字:勤洗手,吃熟食,喝热水。那“热”字底下的四个点,一个被抠掉了,一个估计是遭了什么顽童的毒手,给描成了一个拙劣的心型,一个上面画了个笑脸,唯一完好无损的那一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但吴邪此刻也没心情计较这些,一心想着有个地方躲雨,换身干衣服休息一会儿,正加速朝前走着,忽然发现里头跑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径直冲到黑瞎子面前:“黑爷。”
黑瞎子眯起眼睛,也不知道认没认出来:“哦,你啊。”
“陈四爷回来了,叫您一来就去卫生站那块儿。”
“为什么在卫生站啊?”难道因为没有旅馆,不好意思进别人家里住?
“那儿有备用发电机,不会停电。”
吴邪用眼神问他:不是说陈皮阿四不在吗?!
黑瞎子用眼神和表情回答:这我怎么控制得了?!
“有出什么货么?”黑瞎子顺嘴问了一句。
“还没。”那小伙计道,“滑坡了,埋了三个人下去,就没继续动手。还带回来一个叫张起灵的人。”
吴邪和黑瞎子对视一眼。
“你这运气,可以啊。”黑瞎子说。
吴邪摇头:“你觉得小哥是会随便跟人介绍自己姓甚名谁的人么?”他早不是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就会失去理智和判断力的人了,他的脑子很清醒,几乎只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黑瞎子默默叹一句吴邪这小子实在太了解张起灵,又忍不住脑子里瞎想着得亏张起灵和这家伙是现在的关系,如果有一个这样的人跟张家做对,那才真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雨实在太大,镇上的人也都不出门,屋子里的灯都不知道是不是开着。一片冷清的气氛里,街角一扇半开的门边忽然风一样冲出几个人:“那家伙跑了!快追!”
吴邪下意识朝他们奔跑的方向望去,之间漫漫的雨幕之后,一个有几分蹒跚的身影飞速逃远,虽然脚步不大正常,但行动很是迅速,但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一点——那个人影很怪,他的两边肩膀非常塌,就像是被人用刀活生生削掉了一块一样。
“那谁啊?”黑瞎子问。
伙计皱眉,显然也是一眼就辨认了出来那人是谁:“张起灵啊。”
这一群人噼里啪啦地跑过去,雨水溅得裤管上到处都是,吴邪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率先走进了写着“卫生站”三个字的两层小楼里。
不少人坐在一楼的大厅里,这地方本来应当是给来看病拿药的人等候用的,他们把零零散散的凳子都搬到了一处,旁边有个大煤气瓶,一个不大的灶台上染了不少油渍,蓝色的火焰上面,一只不锈钢锅里面堆着煮到七八成的泡面。看起来水放得太少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人太多,一次性放了好几包面,那弯弯曲曲的面条像什么虫子一样快要从锅上面冒出来,结果周围的几个伙计还跟狼看兔子似的盯着那点食物。
吴邪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掩饰着咳了一声,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陈皮阿四。就算从未见过,但他的年纪不是能够掩饰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唯一一个年纪这么大还在亲自下地的老瓢把子了,简直可以去评一个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劳动模范。
那是一位个头不大的老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两只眼眶上都有一道可怖的刀疤,看人的时候眼神就很怪,吴邪初时以为他是个盲人,后来一想绝对不可能,否则就算身手再高超也没法在凶险的斗里活下来。
都说做陈皮阿四的伙计,可能一夜暴富,也可能一夕丧命。跟着他混的人,大多是亡命之徒,纯粹为了钱和利益来的,没有什么情义之说。
“四阿公。”吴邪带着点局促道。
在他后面走进门的黑瞎子一个趔趄,但还是上前道:“哑巴现在不知道下落,这位是老九门吴家的孙子,哑巴近些年和他们算是有点往来,我估计带他回来有用。”
“呃……”吴邪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望着他,心里也不禁诧异起来,自己很奇怪的么?但当下他还是得装做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的样子——相貌是没有破绽的,只不过在陈皮阿四这样的老油条面前,他还是要收一收自己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这次出来,我爷爷也是同意了的。”吴邪紧张道,“我爷爷说,他和您是旧交,他喝了酒常说起您呢……”
陈皮阿四冷哼一声:“说我什么?”
吴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道:“狗五不是忙着洗白么?还让你掺和这些干什么?”
吴邪便讷讷道:“您也清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陈皮阿四冷笑道:“那就放你来跟我这个老头子下地?我可告诉你,就算你是狗五的孙子,要死的时候我也不会救你。你若是没有本事,想玩最好还是跟着吴三省的队伍玩去。”
这话实在算不得好听,可几个跟了他有段日子的伙计却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陈皮阿四心狠手辣,什么人命也不放在眼里,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提醒吴邪小心性命,这绝对已经是千载难逢的事情了。
“我三叔处处都护着我拦着我,跟着他我也学不到什么……”吴邪笑得真诚里带着点狡慧,“瞎子也是我打过几次照面的,他说他会关照我,死不了。”
黑瞎子“啊?”了一声,又点头:“哦。我尽量。”
陈皮阿四没理他们,从伙计手里接了一碗面条吃起来,但看样子算是默认了。
吴邪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本来想递给那几个伙计的,结果一看,早就湿了个精光,哪里还能抽?旁边一个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的伙计掏出一包大前门,甩给他一根:“估计面条不太够吃,小兄弟你多抽两根,先忍着点啊。”
人在屋檐下,挨饿是小事一桩了。
不料黑瞎子大马金刀往前一跨,抄起两只大铁碗就装满拿走了:“怎么,我带来的人,连口吃的都不能有?”
吴邪一愣,他不想和这些人把关系搞得太僵,毕竟之后还要和他们一起。黑瞎子根本不管这些,嘴角还挂着点不在乎的笑,又拿了筷子走过来,递给吴邪一份,自己埋头吃了一阵,这才小声道:“你别想着跟这帮人混熟,没用。都是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你对人好不好的人家根本不往心里去。”
吴邪心里其实烦得很,当下听了这一句,也干脆不多想,吃了再说。
其实黑瞎子敢于这么做,也是因为他面对这些人有着足够的优势。说不上弱肉强食,但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黑瞎子的对手,也就不敢跟他太横。事实上张起灵在面对很多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懒得跟人打交道混关系,除了他本身的性格原因之外,也是因为他自己足够强,所以根本不需要。
这么一想,吴邪顿时就释然了很多。
没多久,几个跟从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的人走进来,满脸晦气道:“没追到,让他跑了。”
是在说那个“张起灵”。
这个名字很奇怪,寻常人不会这么给孩子起名字。但为什么会有一个也叫这个名字的人出现在这儿呢?
陈皮阿四皱了皱眉,显然不大高兴,但只是道:“明天一早晴了就走。”

一群人在这儿凑合了一晚,第二天还真是放晴了。山里的路依旧不好走,但总算比前一日好多了。这片山基本就在贵州和广西的交界处了,土质很松,土层不厚,树木森林极密,时有野兽出没。
早年来这边的时候吴邪就知道,夜里有时候会听见野狼的嚎叫声。这东西个头不大,但獠牙尖利,战斗力很强,十分危险。但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被一些当地猎人称为“大猫”的猞猁。
这会儿听着那些伙计们添油加醋地闲聊,吴邪赶紧配合地演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左右望望,不动声色地挤到队伍中间去了。
几个伙计悄悄说了什么,一阵大笑。
他们晓得吴家是什么来头,更听过吴三省威名,却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富家子弟”,看他紧张畏缩,心里就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胜过了他,顿时找到了乐子。
黑瞎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了把枪出来,众人一拥而上,都各自去拿了一把。吴邪没料到陈皮阿四的队伍居然装备如此齐全,就这迟疑的一小会儿,已经有伙计给他拿了一把,递给他的时候还带着点奚落的笑:“会用么?”
吴邪在心里翻个白眼,右手不太自然地接过,问道:“打过飞碟算么?”
一群人又哄然笑起来。
倒是前头的陈皮阿四转过头吐了几个字:“别走了火。”
那是把很差的猎枪,单管,一次最多五连发。吴邪掂量了一下,倒着扛在肩上,把身后的人吓得“哎哎哎”了几声,都绕着他走。
陈皮阿四年纪虽大,体力却不差,走得很快,跟一帮大小伙子在一起完全没落下。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早到了渺无人烟的深山之中,正打算停下来吃点东西歇歇脚,忽然听得地动山摇的“轰隆”一声,脚下的山石泥土簌簌颤抖,根扎得浅的小树从山坡上斜着倒下来。幸好这附近没有陡坡,几个人稳住身形,就听得陈皮阿四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停下,然后道:“有人在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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