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瓶邪ONLY】《涯》原著向HE长篇 BY 柏舟

2016-01-14 14:42, 1楼



【岁月无涯,共你靠岸。】
镇楼图源玘镜。新浪ID:-玘镜-

2016-01-14 14:43, 2楼

已完结旧文指路:
《藏心》【古代架空西藏背景长篇HE】【瓶邪ONLY】http://tieba.baidu.com/p/3945502176?pid=72998024166&cid=0#72998024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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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三个帖子内除正文外均有短篇及番外若干,都是已完结HE,欢迎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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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1-14 14:47, 5楼

序章·迢迢
(上)
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外族人。一打眼我就笑了出来,因为这个男人显然对我们康巴落有些什么误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加上背上满满当当的包袱,简直就是一个圆圆的球。
大概是来的这一路上,要翻越多雄拉大雪山,真的很冷吧。
可是在我们康巴落,还是温暖的时候多些。
我冲上去对他说:“说吧,你来这儿有什么目的?可别说是迷路了,迷路是断然到不了这里的。”
那个人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轻轻咬了咬舌头,沉思了一会儿,换上了不太熟悉的藏语,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用比我更蹩脚的藏语说,他叫董灿,是个汉人。
什么汉人藏人,有什么区别?能多长只眼睛吗?
之后他很快被族中的大人们带走了,我们对于外来者一向十分谨慎,虽然我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但是鉴于这个山谷地方不大,我估计,也许来的人多了,吃的就不够分了吧。
那天下午我蹲在湖边玩水,玩了一阵子渐渐觉得没什么趣味。湖水很蓝,跟天的颜色一样,我盯着远处水面上白白的一片,那是一朵挺大的云的倒影。云飘过了,水面上依旧是白色的。
哦。那是卡尔仁次雪峰。
然后就有一块石头从我身后被丢进了湖里,水溅了我半身。我扭头就要去揍格勒那个臭小子,结果他悠悠地对我说:“扎吉,你知道吗,我们很快就要有新的土司了。”
我傻了半天。因为我的阿爹就是曾经的康巴落大土司,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阿娘也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有前代大土司之子的身份,虽然没有了亲人,我的日子也不算难过。但是这十几年,我们一直没有新的土司,据说是因为,长老们在等一个人。
我一点也没在意他们等的是谁,反正肯定不是我。
于是我把沾湿的衣服下摆在他的衣服上磨蹭了几下:“谁啊?”
“董灿。”
“那个球?”我惊呆。
格勒:“……”
没过几天,我就看见董灿披红挂彩打扮得像我们过节时候的白牦牛一样做了土司,而且他听说我是前代土司遗腹子之后,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非要收养我当干儿子。
当就当吧,我也没什么所谓,问题是他第一天就把我惹毛了。
原本我还在心里默默夸奖他学习能力挺不错,这么几天工夫藏语的口音好多了,康巴落话也学了不少,结果他问我哪里有柴火。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
他瞪着眼睛表示很震惊。
我倒了杯牛乳,拽着他走出门去,不远处的山体中,有很多黑色的石头,只要往下刨个坑,把土陶的杯子埋在那儿捂一会儿,牛乳就会热到可以喝的温度了。
董灿在山里四下看了看,又伸手在岩壁上一寸寸仔细摸过,神情严肃起来。
“别摸了,这里面有机关。”我一边背靠着温热的石壁,一边喝着牛乳。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都在这儿生活了十多年了,他以为我傻的么?
“祭祀的时候才能进去,就算你是土司,也不能自己一个人进去。族里的长老们会生气的。”我把杯子递给他,他没接,我也懒得跟他客气,拿回来自己一气喝了个干净。
“这居然是座火山……”董灿喃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我诧异地看着那张白净的面孔。
董灿翻脸不认人:“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你去弄些柴火回家!”
想得真美。
虽然我不知道这位土司和族中一些大人物们总是在忙些什么,但我又不是他仆人。
我料得没错,晚上回来他发现我一天什么也没干,果然也没什么脾气。
其实董灿看起来很年轻,我没问过他的年龄,但想来至多当我哥,想当我阿爹,还是差了些的。
他对我还算不错,吃的穿的,都会替我打理,我也乐得轻松。他会下意识地跟我学康巴落话,过了大半年,已经说得很好。我当然不肯落后于他,就也向他学些汉族人的语言文字。他说他来自一个很大的汉人家族,那个家族居住的地方也有雪山。所以当他望着湖水发呆的时候,我就以为他在想念从前的家族。
——因为我听族里的老人说起过,如果是外族人,当他们望着这片湖水的时候,就会产生幻觉,能够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
但董灿否认了。“我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他说。
有时候他会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进到山里去,短则三五天,长则大半月,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甚至会带着伤。
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董灿好像对我说了很多事情,我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懂。我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小小的山谷,他所说的那些外面的世界,我的确很难想象。
在董灿与族中的老人们商议事情的时候,偶尔我会悄悄爬到他们的房顶。倒不是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有多感兴趣,而是看着这群人为了康巴落这么小的一个地方的种种琐碎事务焦头烂额,我觉得很有意思。可我实在是扛不住他们冗长的谈话,夜风和煦,我就会趴在木头的房顶上自顾自睡着。醒来的时候董灿坐在我边上,对我说:“我教你看星星吧。”
我不屑:“看星星有什么好教的?你能用脚底板看?”
他指了指山谷里的湖泊。
这个湖泊,无风的时候静得像一面镜子,星辰点点,尽数倒映在其中。
“一千多年前的三国时代,吴国有一个人叫做陈卓。他将甘德、石申、巫咸三家所观测到的恒星绘在了同一张图上,一共有一千四百六十四颗。只可惜,那幅星图已经失传了。”
我打了个哈欠,假装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呢?”
董灿的眼神变了变,进入了某一段回忆:“前些年,我和我中原的族人一起去了一趟敦煌,在那里的一个古墓中发现了一片壁画,就是一张星图。虽然不如陈卓星图那般详细,但是,也足够窥得大概了。”
我以为我一定会越来越困的,结果在董灿对着天空指指点点的过程当中,我居然逐渐清醒过来。漫天璀璨的星辰,在我眼里从杂乱无章的一盘散沙逐渐变成了一些被特定线条和符号所连结的东西,并且对应着地表的方位,甚至山川河流。
他说:“这种罗织星图的办法,是我们族中所独有。你可千万记清楚了。”
“我又不去给你们打工,学着玩玩也就罢了,干嘛这么严肃?”
他不置可否,又指了指湖面。
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反过来了?”
他满意地点头。
我晃了晃脑袋,也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正打算回去睡觉,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你们头顶上躲着?”
董灿一脸理所应当:“每次你几时爬上来,几时走的,我都知道。”
也是那一天,我才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成为我们土司的外族人,也许是真的身怀绝技。
几天之后,董灿从山里出来,浑身都是血。族里的大夫慌慌张张地给他包扎,那时候他神智还算清醒,冲我使了个眼色。于是我笑嘻嘻地对大人们说:“土司这次伤得这么重,你们得让他好好休息。这几日,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来打扰他了。”
我逐渐长大,因是前代土司之子,又是本代土司养子,说话的份量也相应重一些。众人听了都唯唯应下,董灿这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2016-01-14 14:49, 7楼

序章·迢迢
(下)
董灿将养了几天,堪堪能够起身走动。那阵子我和格勒经常在湖边玩,他喜欢钓鱼,我喜欢吃烤鱼,于是我们一拍即合。谁知烤到一半,香味把董灿引来了,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叫伦珠的女人,比我大几岁,长得非常美。
看着董灿和她并肩走来,我拿手肘捅了捅格勒:“喂,我感觉你小子应该赶紧再钓一条,要不然咱们不够吃。”
格勒一脸无辜:“你烤都烤了,味道这么大,早把底下其它的活鱼吓跑了。”
“你这什么歪理邪说?”我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底下的活鱼怎么知道我们烤的是它们的同类?”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知道?”格勒说。
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立即做出了一个决定:“那我们不分给他们。”
“行。”格勒郑重地点头。
这个时候我发现董灿可能并不是想来跟我们抢东西吃的,因为他手里提了些东西,伦珠怀里也抱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正笑得有几分娇羞,乖巧地将那木板在石滩上支起来。
我和格勒对视一眼,每人啃着半片烤鱼晃荡过去:“这是要干嘛啊?”
董灿笑了笑:“画油画。”
又是山外头的不知道什么新奇玩意儿。那些被叫做“油画颜料”的一个个小罐子,我之前就在他的柜子里见过,但他从没拿出来用过。果然,有了漂亮的女孩子,他才愿意秀一把。真是的。
那天,我和格勒、伦珠看着眼前湛蓝的湖泊和远处巍峨的卡尔仁次雪峰一点点落到了董灿的画布上,色彩明亮而丰润,他的笔触很细腻,意境却宏大,虽然我从前对画技一点也不了解,可就是无端感觉到一种逼人的美感。
分明是从小到大天天见到的景色,在那一天,却好像忽然有了些不同的震撼感受。
在康巴落,青年男女之间的结合都是凭着两情相悦,董灿和伦珠之间有些什么小猫腻,逃不过我的眼睛。即便伦珠对旁人说她是来找土司学一种山外神奇的画技并且还拉上了不情不愿的我作陪,明眼人也都知道她是想给董灿做媳妇的。
无数个午后,那些颜料被我沾得到处都是,我也就能囫囵画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只能看着他们俩絮语连朝,无聊透顶,只觉得天都不亮了星星都不可爱了。
可我不知道,当这样的日子戛然而止的时候,才是真正的阴霾。
在一个深秋的午夜,我在一片惊慌和喧闹中醒来,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颤抖,耳旁听见的是一种沉重的嗡鸣,就好像是有人在一个巨大的山体空洞之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钟。
“阎王……阎王要出来了!”冲进来的人有些眼熟,好像是董灿很倚重的一个族人,此时满头大汗,身上一块块都是焦黑,“山里……封不住了!”
董灿出门之前,深深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那一眼是有些什么含义的,只可惜当时睡眼惺忪的我并不曾看懂。
三天之后我再见到董灿,是在湖水对岸的神庙里。那是我们一族至高无上的地方,依山悬空而建,那几日落了大雪,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没到膝盖,木头栈道上没有像从前一般被扫出一条干净的路,而是叠着许多凌乱的脚印。
在走进神庙之前,我下意识地回望了底下的湖泊和对面的村落。康巴落湖,我很少这样称呼它,因为觉得很疏远,而它明明是始终陪伴着我的。但这一刻,它看起来宛若一块镶嵌在山谷中的巨大的琥珀,空灵而神圣。它的周身都被皑皑白雪环绕,唯独在村落的背后,裸露着一片丑陋而狰狞的黑色山岩,与湖泊和雪山格格不入,在寒冷的空气中,似乎还能看见隐隐约约蒸腾而起的热气。
然后我被推搡着进了神庙。
帘幔之后是浓郁的藏香和酥油的气味,这本是闻得惯了的,但今日的藏香点了十足十的量,甚至有些熏人。下一刹我克制不住地想要干呕,因为直冲而来的是一股新鲜的血气。不是山里打来的鹿或者熊的血,那些我从小就见得多了。
是人血。
然后我看见神庙的中间的毛毡上,趴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是祭品。
我知道那会是个女孩,她的手脚都被连着皮打断,手肘和膝盖以下就像是挂在身上的一层纸。她的双目被熏瞎,嗓子也被药物封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毛毡上的图案,是阎王骑尸。
这个图案我太熟悉了,阿爹的遗物当中,就有一副非常华美的唐卡,绣的便是这个。“阎王”身下骑着一具女尸,腾云驾雾地在山间穿行,而那些云雾之中,布满了一个又一个的骷髅。不同于这里的普通毛毡,阿爹的那一幅,色彩艳丽之处,是用金箔和银箔贴成的。
这个祭礼,我听老人们说起过,但亲眼见到,却是第一次。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几眼那个祭品,目光落到她脸上的时候,我忽然呆住了——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分明是伦珠!
心口好像有什么在翻涌,我茫然地向旁边的人群里看过去,很快便找到了面如死灰、浑身是血的董灿。
他跪坐在毛毡的旁边,眼神里没有焦距。
周围的族人们,看起来恭恭敬敬,可是董灿身后的那几个人,分明谨慎地盯着他,像是怕他做出什么突然的动作。
可直到祭祀结束,董灿纹丝未动,像是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塑。
祭祀结束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拽着我走了出去。
“可是……”我刚想问伦珠怎么办,他就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几乎是架着我下了栈道。
我知道作为祭品的伦珠不会死,但她的状态也很难被称作“活着”。
可是董灿对她是有真感情的,我不知道他身为土司,怎么会允许自己喜欢的女人被选作阎王的祭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来的这一身的伤。他把我拽回了我们住的屋子,松开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走了。”
“啊?”我盯着他。
第二句话是:“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等仔细听着。”
我说打个商量,我记性不大好,拿纸笔记下来行不,他根本没理我,转身走进了里屋,打开了一个柜子,掀开了一块红布,露出了一尊黑色的神像。
那神像的眼睛很突出,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类。我瞪着它,它瞪着我,然后我对董灿说:“这是我阿爹留下的东西,我认得。”
董灿说:“不,这是张家的东西。”
“哦。”我点了点头,反正我对这神像也没什么占有欲,他说是谁的就是谁的呗。它那么丑,还是石头雕的。半晌我才回过味来:“张家?”
“就是我家。”
“你家不是我家?”
董灿:“……”
“张家,是我在汉地所在的家族,就是我曾说起过的,来自东北的大家族。”董灿说,“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要你做的,是帮我送一个口信。”
关于他从前的家族,林林总总的,这些年他的确对我说起过很多事情。从支脉到历史,从建制到功能,但是他从没说过这群人姓张啊——一个普普通通的汉族大姓,太没神秘感了。
“送给谁?”
说起来这些年,董灿待我不薄。我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他出现以后我确实过得比从前更好,而且,起码比族里其他的孩子多听了许多有意思的故事,还学了半拉汉语汉字,也不算亏。替他办点事,总是应当的。
他注视我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
“翻过多雄拉大雪山,就能到达墨脱。在那里有一座藏传佛教寺庙名叫吉拉寺,你去找德仁大喇嘛,就说是我让你在那里等一个人。”
我开始激动起来。十多年来,我从未走出过康巴落。即便我熟知这一片所有的明暗通道,雪下暗桩,可是多雄拉山外,对我而言是一片完全的未知。
也许他看出了我隐含的期待与不安,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知道来人会是谁……这一次的事情非同小可,也许他会亲自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等下去。”
董灿话中所指的“他”,我并不晓得是谁。但我隐约了解,那个家族拥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和亲疏差别,能让董灿使用“亲自”这个词的人,恐怕地位不低。
“那我怎么分辨来的人是不是我要等的那个呢?”我摸了摸鼻子,又扭头去看那神像。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据说从前阿爹对它恭敬得很,我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你会知道的。”董灿的声音轻下去,他好像还笑了笑。然后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神像的底部扣了一下,随即手中便多了一块黑色的像甲片一样的东西。他翻来覆去检视了,又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扣住了我的下巴,在我反应过来之间,就将它塞进了我嘴里。
我猝不及防,只感觉一块苦涩粘稠的东西在喉咙口迅速化开,连把它咳出来都来不及,它就已经不见了。
“什么东西?”我皱着眉,如果不是这么几年知道他不会害我,我简直想直接给他一拳。
“保证你有足够时间去等人的东西。”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夜里董灿便不见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整整齐齐的屋子和他替我收拾好的行装,以及一份简单指示了他所说的吉拉寺的地图。
族中有些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我靠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最终我决定照董灿所说的去做。
我不知道我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不过我知道,在我们所信奉的宗教里,一切宿命中注定相逢的人,都不可能错过。

2016-01-14 16:31, 16楼

上卷·参商
(1)
如今的我,已经没有什么讨厌的事情了。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就是这样,你越是讨厌什么,就越是躲不过什么。比如当初我痛恨起早,于是德仁大喇嘛每天都安排一个徒弟天不亮就来提溜我起床。又比如我一点也不喜欢和他们一起做早课,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个喇嘛,他们在那儿一排排地嗡嗡嗡闹得我头疼,结果德仁对我说:“你能学会念经吗?”
这太可怕了,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于是这位慈祥的中年大喇嘛微笑着对我说:“好的,那你去门口扫雪吧。”
所以我就从康巴落土司的儿子沦落成了吉拉寺扫地的小工。
还得把“我讨厌扫地”这句话给憋回去。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年就满了十六岁,按照流传下来的规矩,我获知了一个秘密——在南迦巴瓦的一片背阴的山坑中,有一片藏花海,那里的冰层中,有很多的黑影,据说是个部落的陵墓。只有吉拉寺的喇嘛才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每隔十年,上师们便会在气温最高的七月跋涉整整一个月,进入到那里去做一些事情。
至于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我是没有资格知道的,就连进入那里的路线,也只有特定的上师能够知晓。
这简直是在玩我,就好比知道了这世界上有一本武功秘籍,修习了便能称霸天下,结果死活找不着它在哪儿,更不知道怎么个修习法。
于是我只能安慰自己我是来替董灿办事的,吉拉寺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我并不关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一天一天地等下去。这样的重复让我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但在又一个七月,上师们打点了简单的行装准备向南迦巴瓦启程的时候,我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年。
和煦的阳光里,我拄着柄扫帚杵在门口,笑眯眯地跟他们挥手作别,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来,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不把她送回去?”
上师的脸色变了变,摇头:“她还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
我也没等到啊。我在心里道。
“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不,你还小,所以不明白。”
小个牦牛屁股啊,一提到这事我就脑仁疼。当年董灿离开之前往我嘴里塞的那片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可一定是因为它的作用,十年过去了,我的相貌身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我琢磨着当初董灿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心里发慌。难道说,那个人不来,我就得一直在这儿长生不老?
等待,真的是太磨人了。
那一年的秋初,上师们空手而归,一切如常。寺里最偏远的一处天井的静室里,仍然十年如一日地躺着一具女性的尸体。我去看过,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皮肤白而细腻,看起来也很年轻,喇嘛们将她恭敬地安置在毛毡上,然后那个房间便被锁闭,谁也没有再进去过。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德仁大喇嘛问我愿不愿意继续每日清晨出门扫雪,我想了想这些年的悲惨经历,在心里摆了无数个屈辱的表情,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只听他对一个新来的小喇嘛说:“既然你师兄愿意扫雪,那你就只能负责出去捡牦牛粪回来烧炉灶了。”
我长舒一口气,看着那个传说中的师弟:“好好干。”
吉拉寺山高路险,等闲不会有人来,因此每一日我都能独自拥有一片完整的雪地。天长日久,我掌握了一种拿扫帚画画的技巧,墨脱周围几座大雪山的山势,我都能流畅地描摹出来,然后在寺里的喇嘛做完早课出来溜达之前,扫出足够行走的宽度。
在一个呵气成冰的清晨,我懒洋洋地在冷风里挥舞着扫帚。身上的衣袍有点大,让我有一种要飞起来的错觉。正低着头扫得欢快,视野里突然多了一双脚。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缓缓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裹了一件黑色的藏袍,不算太厚实,背上背着一只很大的包,里面还插着一个长条形的事物。他从头到脚的打扮干净利落,看起来很舒服,只是一张脸神情淡漠,在我触到他眼神的一刹那,才发现这么近的距离下,他也根本没在看我。
大概是看久了雪地的缘故,那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瞳孔拥有着最沉黑的墨色。
我探头看了看他身后,正想声讨一句你踩坏了我的画,却发现他的那一列脚印,竟正正好好地沿着多雄拉山脉的走势,是从这里走进康巴落的路线。
吓得我差点把扫帚都扔了,踌躇了一会儿,装作没看见他,将地面上的痕迹抹去了,这才回来招呼他:“你是不是觉得冷?跟我来,我带你去烤烤火。”
他没做声。
现在的年轻人也太羞涩了。我叹了口气:“你瞧瞧你,一张脸挺好看的,就是表情都冻没了,来吧,别客气。”
说完我就转身往寺里走,走到门口的炭炉前一回头,那年轻人笔直立在我身后,好像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半垂下头,伸出双手放在炭炉上方烤了烤火。
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右手,有与常人绝对不同的食指与中指,与董灿类似。但他的手指长得更夸张些,在隐约的炭火光里还能看见指腹上的一层老茧。
然后我听见他轻声道:“白玛……”
我皱眉:“什么?”
他抬起头,白净的脸上有一闪而逝的迷茫,薄薄的唇瓣动了动,依稀还是那两个字的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走出来,一定会疑惑我为什么和一个陌生的英俊男人含情脉脉地四目相对,然而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人看相貌似乎是个汉人,他到底听不听得懂藏语?
我思索了一会儿,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当年那个硬要当我干爹的男人都教了我一些什么。
半晌,我迟疑着开口:“白马……非马?”
那人回过神来,古怪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咂了咂嘴唇,看来这位一身仙气的年轻人并不想跟我探讨高深的古代哲学问题。其实多年不用的汉语对我来说已经有些生疏,但现在也只能凭着记忆了:“你说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这是这个男人此生真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很久之后我觉得,即便天塌地陷,万物湮灭,我也能记得那一刻,他清冷却寂寞的脸色,幽深的瞳眸,和他身后正一寸寸敞亮起来的天色。
脸有一点热,我退开了两步——这谁烧的炭炉,竟然这么旺——然后问他:“那你为什么会说出这个……似乎像是个名字?”
是了,很像一个藏族女人的名字。
他又沉默下去。
难道我的汉语实在太差劲,他都听不懂了?
“那个,这位……小哥啊。”我估摸着时间,寺里早课也该结束了,难得有外人来,可以带他进去见见上师们,那群老头子成天看着一帮熟脸在跟前晃来晃去的,估计也无聊得很,“进来喝杯热茶吧。”
他忽然扯住了我,极认真道:“我要见一个人。”
我说行啊,但是跟我说没什么用,你得跟上师们商量。
没想到德仁大喇嘛竟然亲自出来见了他,更没有想到,他竟然说出了在那间偏僻静室里躺了十年的女人的模样。
“我要见她。”年轻人的声音不大,态度却很坚决。
德仁微笑着问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看见那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很久之后,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要见她。”
“你如一块石头一样,见和不见,都没有区别。”有一位上师道。
那个女人在吉拉寺躺了这么久,在这之前,她是被上师们从南迦巴瓦的冰层里挖出来的,她被葬下去的时候,更不知是多久之前了。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认得她?
我倒了杯热茶,还没来得及递到他手上,就见他转身向外走去,我一惊,赶紧爬起来追他,他走得很快,我跨出门框的时候一个不防,热茶溅到了手上,烫得我龇牙咧嘴的:“哎你等等……”
他总算停了下来,我走上去将茶杯举到他眼前,里头只剩了半杯水在晃荡。我有些赧然:“来都来了,好歹喝杯水再赶路吧。”

2016-01-14 16:32, 17楼

他接过了喝下:“谢谢。”
我觑着他的脸色道:“你说的那个女人,我从前悄悄隔着窗缝看过一眼。她已经……死去很久了。”
见他没有立即要走的模样,我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又接着说下去:“你既然来到这里,找这个叫做白玛的女人,你总该知道些什么吧?为什么不说给上师们听呢?或许你说了,他们就会同意让你去见她。”
我这话算是试探了,毕竟吉拉寺不是谁都会来的地方,我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如果这个年轻人了解什么线索,也许对我也会有帮助。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远远落在多雄拉山上。今天晴朗至极,山巅一丝云彩也没有,只见皑皑的雪顶,亘古不变。
“等你学会了如何去‘想’,我就让你去见她。”德仁大喇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这是我们在很多年前答应她的。”
“想?”短促的音节从他嘴里发出来,年轻人犹豫着转身。
“她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去见她?你自己,又是谁?”
年轻人就这样在寺里住了下来,和我在同一个小院子里,就在我的房间对面。每天清晨,等我扫雪回来,就会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我观察过,如果没有人主动去和他交谈,他可以就那么发呆一整天。我甚至故意不给他送饭,他也完全不在意。
过了没几天,德仁大喇嘛叫我将一些锤子凿子转交给他。我有点不可置信,心想这老头的厚脸皮程度又一次突破了我的认知:“不是吧,您将他留下来,是为了多一个壮丁给寺里做工?”
德仁诡异地笑了笑,问我:“你觉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欲望,没有言语,好像也的确不会主动去想。”我转了转眼珠,掂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就好像佛一样,如果天地间不需要他,他就在那里。”
可是德仁说:“欲望这种东西,先有了,然后没有,这才是佛。生来就没有的,是石头。”
所以当我回到住处,望着院子正中央摆着的比我人还高的一块大石头的时候,我的内心真是难以言表。难为我一路上还参悟了一下他的话,以为充满了佛性,搞了半天,是句黑话啊!
德仁这是什么意思?含蓄而婉转地骂人么?“你快看这块石头,诶对了,站好了,好好瞧瞧,有没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啊?”
那年轻人不知道我的想法,拿过了凿子就开始敲打那块石头。我看见他将几块很干的糌粑用布包了包放在一边。这几天风很烈,他成天待在院子里,随便吃几口干粮也就对付了,嘴唇都有些干裂,我忽然有些难过,可又觉得他实在不是个需要人安慰的模样。
他凿了很久,碎石一点点掉落下来,那块石头却完全看不出什么形状。
我忽然明白了,上师们一定是想以此来检验他的内心,等他真正开始“想”了,便能够雕出些什么来。
傍晚的时候,我对他说:“其实我并不是个喇嘛。”
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也知道很多时候他不回应并不代表他不在听,于是我接着说下去:“你大概只觉得我是吉拉寺的一个小喇嘛,可事实上我并不是。我只是借住在这里而已,甚至,我的年龄比你更大。”
“上师们不会逼着你回答你真的不知道的问题,他们所说的‘想’,是在让你感应到自己本就知道却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他握着凿子的左手肉眼可见地一颤。
他实在太沉默了,我的耐心也即将耗尽,我不得不做些什么来印证自己的猜想。
“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笑了笑,“你应该早知道我叫扎吉了吧。”
“张起灵。”
果然。
董灿所说的那个来自中国东北的大家族。但是他也说过,这个家族的内斗非常严重,高下层级又很分明,当中关系之复杂难以想象。所以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董灿要我等的那一个,还需要其他办法来寻找端倪。
“上师问你是谁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他答案呢?”
他停了手,望了望房檐外偏西的太阳,脸上一派漠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
“你自然是你,只不过,这个名字未必是你。”
我一回头,就看见德仁站在后面。他的爱好就是说这些玄之又玄的话,但是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张起灵背着身抛下了手中的工具,径直进屋去了。
我有些幸灾乐祸,大概是嘴边的笑意没藏住,德仁很平静地看着我:“明天开始,来上早课。”
于是我有很多天没有见到张起灵,常常念经念得迷迷糊糊,在经堂里直接趴着睡过去,被叫醒的时候忙不迭地擦嘴角的口水,却偶尔会想到那天德仁说的话。
“这个名字未必是你。”
那我呢?我是不是我?
终于找到偷懒机会的一个午后,我溜了回去,看见张起灵正坐在一块自己凿下来的稍大一点的石头上。很显然,他要雕琢的东西没有什么进展。
我有些替他着急:“你好好回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找到吉拉寺的原因,就是你‘想’的源头啊!”
张起灵看了看我,不置可否。
有时候我真的没法理解上师们的想法,但眼前的张起灵,竟然更难以理解。或许真的就像他所展现出来的那样,无缘无故,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来到了这里,说出了一个名字,描绘出了符合的相貌,全无根由。
我真是忍不住地想叹气:“你小时候是不是被虐待了啊?你年纪也不大啊,为什么这么不爱说话呢?”
大概是我老成的语气让他觉得别扭了,张起灵终于开口:“与你无关。”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娘的怎么知道与我无关,指不定你就是空耗老子十年青春的罪魁祸首,没能娶媳妇生孩子就不说了,还在这小庙里给人扫地扮成个喇嘛!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小崽子还敢拿这调调跟我说话,真是无法无天。
转念一想,我现在的相貌身材看起来的确是比他还小些,加上他那冰块一样的气质,想在气势上压制他很费劲。但是根据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他只是不太好接近,并不会因为别人说错了话就生气。
说实话,我也实在是没法再等下去了,是与不是,我都想要一个答案。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知道董灿是谁吗?”
张起灵定定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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